肖落落

米芾肯定是看了苏东坡的扇子才留下郴州苏仙岭“三绝碑”那块墨宝的。

苏东坡那把折扇很多人看过，宋人笔记描述颇多（最早见于洪惠《冷斋夜话》），抄录的是少游词《踏莎行》最后两句“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有人问他，为什么就喜欢这两句，他笑而不答。

也只能是这一年的夏天，获赦放还的诏书来得太迟，苏东坡病得不轻，大限将至。靖国元年（1101年）五月间，苏东坡坚持走到真州（今江苏省仪征市‌），约见大书法家、在这里担任漕盐小吏的米芾。酷暑难耐，米芾送来了麦门冬饮子，东坡扑腾着那把著名折扇。遗憾的是，只能扑出一道道热浪。

“少游已矣！”

去年，广西藤县同样是酷暑难耐。少游老早就接到召还京城的圣谕，终于一改愁容。他讨了一碗凉水，未及解渴，竟然含笑去世。可惜！可怜！“可堪孤馆闭春寒”失去了鲜活的主人，这把扇子失去了幽闭的“春寒”，就再也扑不出凉风。想当初，“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要是没有此扇相伴，作一日“岭南人”也难。奉诏北上本来是解脱，谁知远离岭南炎热，却难敌心中燥热。

“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苏东坡的折扇多出一行字，那是一个老师知根知底的评价。世人只晓得少游词精妙绝伦，不晓得少游是个帅才。他自幼通读兵书，是一个渴望驰骋疆场的热血男儿。他拜东坡为师，考取进士后，又向朝廷进献《将帅》《奇兵》《兵法》《边防》等五十余篇强国治军良策，也只有东坡击节叹赏。“郴江本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不就是“孙膑”万般不舍要拜别他这位“鬼谷子”出师下山？

“‘本自’应改‘幸自’，幸自而已。你我并非天生师徒，只是今生有缘。”亦师亦友的肺腑之言，最得意的修改一定要书之于扇，这是“秦少游词，东坡居士酷爱之”最合乎情理的想象。可悲，可叹！前途渺茫，少游在失意中身死道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朝廷错失“秦将军”，虽万人何赎？东坡一声长叹：“吾负斯人也”，陷入深深自责之中。

你相信诗谶吗？少游有词“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后来果然卒于藤州。建中靖国元年三月二十一日，苏轼含泪记下这个盛传已久的“诗谶”。不改多好，“郴江本自绕郴山”，我这个“苏仙”郴山还在，少游就不会先我而去。不知何时，苏东坡的折扇已换写为少游原词初稿。虽然，他知道那股幽闭的“春寒”再也回不来了。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知何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残阳树。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本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米芾如实抄录，留下《踏莎行》唯一的异词孤本。原词“知何处”“残阳树”“本自”与改后的“无寻处”“斜阳暮”“幸自”鲜明对照，那字字斟酌的痕迹，正是没世难忘的师友情谊。感慨之余，米芾提笔刷字，八面出锋，力透纸背。不经意间，错写了“無”字，随性涂改于上。

少游词、苏轼跋、米芾字谓之“三绝”，“三绝”似有隐情，尽藏于“芾书”。代远年湮，苏仙岭三绝碑的“芾书”字迹漫漶。

1990年，郴州苏仙岭公园围绕“三绝碑”建设秦少游纪念馆，命名为“郴州旅舍”。1991年郴州市政协牵头召开全国秦少游学术研讨会，有幸寻得原拓收录于《郴州淮海帖》。2026年秦少游纪念馆重新布展，笔者受邀参与评审，力主“三绝碑”要使用原拓，恢复“芾书”本来面目。

轻抚《郴州淮海贴》之原拓，笔者试问：明明白白的“芾书”何人敢冒名？不要轻视首访旧刻、能写一手好楷书的南宋郴州知军邹恭题跋鉴赏水平。《淮海集》通行本在南宋已广泛流传，如非亲见原稿，少游词岂是他人能改？仿冒“芾书”应该讲究完美、力求近似，明显涂改的“無”字岂是仿冒所为？

“三绝碑”的“芾书”，真实不虚。苏东坡的那把折扇不假，它在为“芾书”作证。

（作者单位：郴州市政协农业和农村委员会）

作者：肖落落

责编：陈淦璋

一审：梁可庭

二审：罗徽

三审：陈淦璋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