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惠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27 14:59:44

文/陈惠芳
说话的云,就是说话的云。望天也好,喊天也罢。说话的云,就是呼之欲出的水、呼之欲出的雨。
天上有“说话的云”,地上也有“说话的云”。地上的“说话的云”,就是呼之欲出的诗人、呼之欲出的诗歌。
说话的云,本名刘金国。新浪博客与“博时代”兴旺的时候,我认识的也只是“说话的云”。不晓得什么“刘金国”“刘银国”。他是文化板块的版主,牛逼的“斑猪”啊。我要发个什么“东东”,还要求他。
后来,下了线,见了面,才知道“说话的云”是刘金国,常德临澧人,湖南老乡啊。我说:“说话的云,这个笔名好啊。一看就是文化人,就是诗人。云一说话,就会下雨,遍地都是湿(诗)人。”
二十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下了线的说话的云,头点得像鸡啄米。看得出,他有点佩服我。网上,我有点佩服他。
先喊“陈老师”,然后称兄道弟。这是规矩。说话的云也不例外。说话的云在网上干“斑猪”的活,在网下干书记的活。在临澧县望城乡,“刘书记”是一表人才,一表子人才。人帅,诗也写得帅。
那一年,振兴新乡土诗派,说话的云成了急先锋。我说:“云老兄,要看行动啊。”他闻风而动,立马做东,招呼一大帮诗人到临澧采风,林伯渠故居、丁玲故居、宋玉城,走了一大圈。说话的云安排衣食住行,累得像个年底讨不到工钱的农民工。我嘴巴一抹,安慰了一句:“我记得你兄弟。”
那一年,热得要命。《湖南日报》组织记者下基层。我几乎一大把年纪了,也报了名。报了名之后,想起了说话的云。我打电话给他:“云老兄,我想来你那里看一看。”他说:“欢迎大诗人啊。搞几天咯?!”我笼统地答复:“到时,你就知道了。”说话的云记性不好,我是大诗人,还是大记者呢。结果,他陪了我一个星期。我驻点采写《宋玉村日记》。说话的云是“刘书记”,但他这个书记又当了一回农民工,甚至“积累成疾”,生了“热什么病”。说话的云,不说话了,半滴雨也没有。高温40摄氏度的天,两个人走村串户,行走在没有“说话的云”的天空下,行走在宋玉曾经居住的土地上。我也是汗流浃背的农民工。
临澧的说话的云,临澧的刘金国,就是这么一位靠得住的诗人与书记。而且,地上的“说话的云”不像天上的“说话的云”那么高调。他自谦得有些过分。他说,他的诗歌是“凉拌小诗”。我当成“凉拌海带”,夹起几粒花生米,喝着菜花碗的米酒,其乐融融。
“来自天空深处,大地深处,灵魂深处
是花开的颤栗
赶在雪舞之前,黎明之前,准备之前
宣布一个措手不及的惊喜”
诗人摇响《午夜风铃》,走进似曾相识而悬而未决的轮回。其实,我们一直存在错觉。人类与时光,并不同道,而是逆向而行。我们所拥有、所感受的日子,只是与时光遭遇而遗留的一部分,而大部分时光已经流逝了。
“等足三季,才把婉约的心事
开成雨,开成骨子里的媚
泛滥就泛滥了,怕什么怕
这花事要这般粉嫩,看是为谁”
“洋洋洒洒的红
是从一颗心里,溢出的爱慕
只求你开口,此生我愿意
成为你的俘获”
打开《一册时光》,品味《百花诗描》。春天里来百花开。无论《杏花》还是《一品红》,诗人在漫山遍野之上寻觅、凝视、吟唱,成了花痴。以“寻花问柳”的方式,写花,写人,写悲欢离合,写世态炎凉。
“这巨大空洞
是不是黑子不得而知
我从出生开始就在用一把刀
在时间躯干上
镂刻自己的影子”
诗人果然《抓不住时间的七寸》。时间是什么?任何人都是时间的“随手礼”。能够“在时间躯干上/镂刻自己的影子”,并《把往事刻上桃花》,已是顶尖高手。时间会抹掉一切影子,一切痕迹。诗人也深知“我知道不等多久,这些繁花故事/就会随春风失传”。这不是虚无主义,而是警醒与时间为伍的人珍惜“存在主义”。
说话的云生活在澧阳平原,生活在被历史分割的澧州。这是洞庭湖平原的一部分。那样的《大屋场》,那样的《剥苞谷》,不仅仅是熟识的情景再现,而是流浪的足印被精神原乡感召而聚合,未曾改道的血脉又延伸到胞衣地。
“父亲的忌日,我回到乡下
阳光把回乡的路照得柔软
父亲被栽种在一块西向的山坡
在泥土中,父亲已经变成一颗种子
七百三十天
不知,父亲是否习惯了黑暗”
谁不是农家之子?农耕社会永远是不会消亡的背景。父老乡亲已经是乡情、乡愁、乡恋的代名词,一个血肉的结。新乡土诗派中,有多少诗人的父亲、母亲去世,就有多少疼、多少苦,就有多少缅怀与悲怆的诗篇。《我给父亲烧了纸钱》勾出了我的泪水。我的父亲被栽种在一块自家的菜地里,九年了。“父亲是否习惯了黑暗”。这是所有失去父亲的诗人的垂首。我深信,我们的父亲在黑暗已经咀嚼出了星光。
“然后写认真写努力写
不拘一格写那些透明液体和液体上的透明
除了歌诵澧水还必须歌诵澧水
面对澧水我可以一丝不挂地奉给虔诚”
《我在澧水河边写诗》,我也在湘江河边写诗。我写过《湘资沅澧组曲》。所有的诗人都在河边写诗,都要继续吟唱这样的组曲。
说话的云,说话是云,也不说话也是云。下雨的云,不下雨的云,都漂浮在我们的头顶。比如此刻的一阵一阵的雷声。比如此刻的淅淅沥沥的夜雨。比如此刻的一草一木的摇动。春天就在我们的身边。新乡土诗派是根深蒂固的大树,再发些新芽,长些枝条,众望所归。“众望”之中,互为风景。包括这一朵“说话的云”。
2026年3月25日于长沙德润园
说话的云的诗
午夜风铃
站在季节的岭上
站在黑白之间,新旧之间,前后之间
等待那串铃声响起
激动充满期待的心澜
来自天空深处,大地深处,灵魂深处
是花开的颤栗
赶在雪舞之前,黎明之前,准备之前
宣布一个措手不及的惊喜
所有的过去都应尘封
所有的未来都该铺展
新年从一串紫色铃声出发
抵达彼岸的浪漫
百花素描之杏花
一树唱罢,有故事从白云深处溢出
仗剑走天下的汉子,把横笛倒背
从白处经过,把白看了,看出桃红
不知进退
等足三季,才把婉约的心事
开成雨,开成骨子里的媚
泛滥就泛滥了,怕什么怕
这花事要这般粉嫩,看是为谁
探出三月的篱笆,窥见春风
正把映山红追,你一瓣又一瓣地剥
剥开老白,就春水发酵
只为和我一场深刻的醉
百花素描之一品红
不是顾忌你冷
也不是讨厌冬天有太多萧索
只想此刻展颜一笑
为你,捧出心中炉火
洋洋洒洒的红
是从一颗心里,溢出的爱慕
只求你开口,此生我愿意
成为你的俘获
双手合掌,虔诚面对你
我的祝福从一滴水,到一条河
忘川三千里,请记住最后泅渡
彼岸有我
抓不住时间七寸
觉得有声音,有形状
甚至有动作
觉得什么也没有
像是远来近去的天籁
又像是死去活来的潮汐
坐在湖水深处
环绕湖水的茎须
打探湖水长短厚薄
幻想伸出手来
去紧抓一只漂浮的涟漪
这巨大空洞
是不是黑子不得而知
我从出生开始就在用一把刀
在时间躯干上
镂刻自己的影子
把往事刻上桃花
那些灿烂的花事
像刀,刻在二月封面
春天最适合表白
桃花是虚拟的信笺
一笔一划地镂空
从泥土中带出的情感
被诗意传颂
最后,挂上血脉贲张的花瓣
读着类似象形文字
仿佛在参禅
我知道不等多久,这些繁花故事
就会随春风失传
大屋场
土砌瓦盖的房子
一溜溜,一排排
以为走进迷宫
以为一抬头就看见妖魔鬼怪
小时候习惯在那里捉迷藏
长大后常常游离于梦里梦外
乡下日子见风就长
印在长不大少年的脑海
如今回到老屋
纯纯的乡土音尚在
扎着羊角辫躲在围桶边的小女孩
喊不出来
剥苞谷
一点点长大
卯足一个季节时间
用单衣包裹自己成长的秘密
让白嫩身子日渐丰满
青色泛着淡雅清香
听得见一个生命呼唤
握住她颤栗身子
不知如何组织自己的语言
一片片剥开苞衣
按捺不住骚动情感
一些从血液里排生的欲望
着急地等惊喜呈现
我给父亲烧了纸钱
父亲的忌日,我回到乡下
阳光把回乡的路照得柔软
父亲被栽种在一块西向的山坡
在泥土中,父亲已经变成一颗种子
七百三十天
不知,父亲是否习惯了黑暗
我知道,若干年后
我也会面对这种黑暗
我也会成为一颗种子
如果有一个傻傻的男孩
某一刻站在面前,我一定会苏醒
那是我破土而出的春天
借阳光的温度,点燃纸钱
用火的正能量,抵达九泉
我就是想告诉父亲
那些被北风刺激的碎花瓣
是扯痛时间的引线
我在澧水河边写诗
一行又一行
我的诗兴如同澧水翻腾
边流泪边手舞足蹈
只想写给我热爱的事物和热爱的人们
见过我的生物以为我喝醉了
那些酒用澧水酿比澧水醇
后来不知喝的酒还是喝的澧水
大口大口地把自己灌成神经
然后写认真写努力写
不拘一格写那些透明液体和液体上的透明
除了歌诵澧水还必须歌诵澧水
面对澧水我可以一丝不挂地奉给虔诚

【简介】刘金国,笔名说话的云,湖南临澧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丁玲研究会理事,常德诗歌协会副主席,湖南省第十三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已出版长篇小说《洞庭听风》,中短篇小说集《白娘》《一晃十年》,诗集《一册时光》《百花诗描》,散文集《心存月光》等作品多部;曾获首届、八届常德原创文艺奖,第八届、九届丁玲文学奖,中国当代小说奖。
责编:李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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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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