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破晓——IFCE的中国情缘(中)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26 12:02:01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徐亚平

2026113日,烟台。

黄海来的北风,裹着零下五摄氏度的寒气,拍打着烟台大学环境与材料工程学院报告厅的窗玻璃。窗外是冬日灰蓝的芝罘湾,年过花甲的何平博士站在讲台上。这是他投身中国大气治理的第十三个年头。

面对台下师生,这位国际中国环境基金会(IFCE)主席公布了一组数字:20152024年,全国二氧化硫下降88%,氮氧化物下降52%,颗粒物下降百分之71%。十年铸剑,污染曲线俯冲如海燕下坠。

可他话锋一转,语声下沉:“还不够。‘十五五’须从末端治理转向根源性治理。”他望向窗外,那片曾因燃煤排放而常与雾霾交织的海面,如今已能清晰望见天际线。

2007年,何平博士作为海外特邀代表,在北京参加全国政协会议。​

十三年的坚守,就浓缩在这场冬日的座谈里。何平的抱负朴素而执着:让国人抬头可见的蓝天,不再是一种期盼。

2013年冬天的雾霾,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也更重一些。

河北某电厂的脱硫控制室,四壁被灯光映得惨白。工程师们盯着屏幕:二氧化硫、氮氧化物、颗粒物——每一项都标着“达标”。可窗外灰黄一片,对面大楼只剩模糊轮廓,路灯成了远处一点昏黄的晕。

一位工程师嘟囔了一句:“数据都挺好的,怎么天还是这样?”

没人接话。那些年,各地大建脱硫塔,工程师们只关心出口浓度达不达标。没人顾得上去想:达标之后,为何雾霾更严重?就像一个病人按时吃了药,烧退了,可还是浑身难受——我们治的到底是病,还是体温计上的刻度?

同年初冬,北京。高级热能工程师侯丙林先生站在窗前,看见天边那道灰蒙蒙的界线。他把雾霾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几遍,忽然抓住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关键——水蒸气。

高级热能工程师侯丙林先生在凌源钢铁厂调研。​

雨、雪、冰、雾、雹、云、霾,哪个离得开水?没有水汽,污染物颗粒不过是干巴巴地飘着,成不了那铺天盖地的灰黄。他给自己取了个网名“老农民012”,在微博上写《雾霾日记》,每天下载天气参数,自己测试、记录、验证。

一个人,孤军奋战。

此刻,远在华盛顿的IFCE主席何平先生,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2013年雾霾爆发后,IFCE组织了一场研讨会。基金会专家提出一个大胆的判断:湿法脱硫工艺,可能是雾霾的重要推手。

2013年,IFCE 在华盛顿举行中国雾霾问题座谈会。右一为美国环保署大气治理官员,左一为中国驻美使馆科技参赞。​

逻辑,并不复杂——湿法脱硫后的烟气温度降到五十度左右,饱含水汽,携带着大量可凝结颗粒物。在静稳天气里,这些颗粒物吸湿增长,成为二次PM2.5的原料。问题是,当时的标准只考核固态的颗粒物,气态的可凝结颗粒物CPM压根不在监测范围内。

不监测,不代表不存在。看不见的黑,依然是黑。

2014年,IFCE通过全国政协提交了专家李树生先生和王建新先生的报告,认为湿法脱硫存在“环保副作用”,可能是20132014年雾霾大爆发的主要原因,应当引起重视。

国内一线的工程师中,沛恩环保的王建华先生也觉察了烟囱不对劲——换热器堵得比往年更快,烟囱附近颗粒物浓度悄然偏高。但没人告诉他们,这些东西跟雾霾的爆发有什么关系。而电厂的第一反应是抗拒:“我们花了那么大力气脱硫,你说它有副作用?”

谁愿意相信,自己日夜守护的机器,竟也蒙上了一层新的灰呢?

何平没有停留在提出问题。接下来两年,他与美国环境保护署官员和专家反复讨论,从实测数据中发现,美国大部分电厂湿法脱硫后排放的可凝结颗粒物浓度,往往达到甚至超过常规监测的颗粒物浓度。同时,氨法脱硝过量喷氨产生的逃逸氨,与烟气中的二氧化硫、水汽反应,生成硫酸铵和硫酸氢铵——它们,同样静静构成了PM2.5的一部分。

网络也在这个时期发生了奇妙的连接。

侯丙林那些无人问津的《雾霾日记》,被何平读到了。何平说了一句:“您的观点很有道理。”

何平不只说说,还帮着宣传,把侯丙林介绍给更多朋友,邀他加入IFCE。一个民间孤独的研究者,被一双温暖的手领进了更大的圈子。侯丙林后来总说:“何平先生是第一个认真听我讲话的人。”

2016年初,侯丙林在《工业炉》杂志发表论文,明确提出:雾霾由水蒸气和污染物颗粒共同生成,缺一不可。他喊出一句话:“治霾不治白,效果出不来。”那个“白”,就是水蒸气。

2016年,IFCE 在华盛顿举行“中国雾霾治理高端论坛”。中国、美国、欧洲近百位环境大气专家参会。​

侯丙林的水汽理论,跟何平此前关于湿法脱硫副作用的判断,像两条河流汇到了一处。湿法脱硫排出的饱含水汽的低温烟气,恰恰为雾霾的形成提供了最关键的条件——大量水汽和可凝结颗粒物。一个从工艺端发现问题,一个从气象端揭示机理,互相印证,彼此支撑。

2017年初,重度雾霾再次大面积爆发。何平在媒体上发表文章,标题直截了当:《不听工程师意见,中国三年治霾无功》,矛头直指电厂的湿法脱硫排出的白烟。文章引起广泛关注,电力联合会官员率先反驳,与何平在网上展开论战,围观者无数。

这篇文章和随后的论战,引起业内更大范围的讨论和部分决策者的注意。在多轮学术会议和内部研讨之后,天津率先出台标准,对白烟提出控制要求。随后11个省市跟进。这是中国环境治理史上第一次出现的情况:国家没有强制要求,地方主动立法,治理一个此前几乎不被关注的污染源。

随后,在国家科学技术部支持下,IFCE协助徐州启动“除湿脱白”示范项目。第一台电力机组改造完成,运行三个月,烟囱口的白色烟羽肉眼可见地变淡了,周边PM2.5数据开始下降。到年底,21台机组全部完成改造。在同期多项减排政策的共同作用下,徐州当年PM2.5浓度同比下降8%,蓝天日数显著增加。一位徐州环保官员后来说:“那一年老百姓最直观的感受是,冬天不用天天查空气质量再决定要不要带孩子出门了。”

这大概就是环保最朴素的意义——不是冷冰冰的指标,而是一个母亲敢放心推开窗户。

2018年起,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宋国君先生扎进陕西省咸阳市的雾霾里,一蹲就是好几年。跑着跑着,他发现一件怪事:当地的PM2.5超标,跟传统理论对不上——不是扩散条件不好,也不是环境容量不够。有人说是外地吹来的、秸秆烧的、春节放炮闹的,可数据摆在眼前,这些说法撑不住。

2014年,中国雾霾治理学术会议在京举行。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宋国君做题为《“十三五”空气政策完善建议》的报告。​

正犯愁呢,何平找上门来,把自个儿的想法一摊:雾霾的病根儿,可能在“可凝结颗粒物”上——这东西压根没人管。主要从哪儿来?燃煤电厂、垃圾焚烧厂的凉水塔冒出的“白汽”和烟囱里的湿烟气。宋教授一听,心里亮了。

从那以后,何平出钱出力,拉着宋国君开研讨会、搞小范围交流。两人越聊越深,慢慢聚起一支队伍——没专项经费,就凭一股子执拗,围着真相转。何平硬是撑着场子,让这些跟主流专家不太一样的声音,没被风吹散。

在何平的鼓劲和一块儿琢磨下,宋国君写出了好几份治理雾霾的内参与建议。其中一份《关中平原雾霾治理建议》,送到陕西省委书记案头,书记批了;陕西省生态环境厅大气治理办主任专程跑来,跟他聊了一个下午。还有一份,是宋国君起草、经由北京市人大代表提交的雾霾治理建议,让北京市生态环境局拿出整个下午,认认真真听他说。

学问也没落下。最打紧的一篇,《中国环境科学》2023年发的《可凝结颗粒物排放对北京市PM2.5污染的影响估计》,是国内头一篇从管理角度研究CPM的论文。投了三回稿,磨了两年多,硬扛着没改主意——最后还是发了。这标志着他那观点,慢慢被主流接住了。

说起来,这事打哪儿起的?打田野里那点疑惑起的。成在哪儿?成在何平的撑腰和死磕。没有何平搭的那个台子,没有他一股傻劲儿地往前推,这场“治雾霾得减CPM”的争论,兴许到现在还窝在暗处,没人看见。宋国君至今感叹:“大家持续多年的努力,支撑的就是何博士那种纯粹、学术、开放、不懈努力的精神。我看到的是真爱中国的华裔知识分子。”

20199月,北京科技大学国际环保技术大会。侯丙林站上讲台,发表《水蒸气是雾霾发生的决定性因素》。台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他没有慌张,因为身后站着相信他的人。

同年,侯丙林组建“雾霾论坛群”。群里争论激烈,何平认真聆听各人的意见,把争论精华梳理出来,以全国政协海外特邀代表的身份,传递给两会代表和领导人。民间论坛的声音,就这样送到了决策者案头。

2015年底到202515日,3300多个日夜,侯丙林每天记录北京天气参数,分析,拍照,存档。3300多份数据证明:没有一天的雾霾,是在空气相对湿度小于百分之五十时形成的。“若非何平博士的鼓励和帮助,我无法坚持下来。”侯丙林说,声音平淡。

何平也时刻关注着他的研究。一次,何平从一本书里查到百分之五十湿度对实验的影响,立刻将相关章节拍照发给他。侯丙林对着手机屏幕,沉默了许久。

九年的坚持,一个五十度的湿度临界点。侯丙林用最笨的办法,做了最扎实的事。何平用最实的支持,护着一个民间科学家的梦想。

2013年到2025年,工程师王建华对何平的态度也经历了一个完整的转变:从迷惑到好奇,从好奇到认同,从认同到敬佩。“敬佩的不是他的学术水平,敬佩的是他身上的那股劲儿——在一个充满争议的领域里,以国际专家的身份,跑现场、测数据、开研讨会,一步步把真相挖出来,然后顶着巨大压力推到台前。”

压力太大了。从2013年至今,何平没有离开过这个议题。他像一个人在那条最难的路上走了很久,没有任何科研经费,主流专家也不参加他组织的研讨会。周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还在走。

2023年,全国PM2.5平均浓度首次达到国家二级标准。那年冬天在北京,站在国贸桥上往西看,西山清清楚楚地横在天边。从“雾锁京城”到“西山可见”,中间是十年时间的长征。何平冷静分析道:“中国大气治理的进步,是自上而下的政治决心、自下而上的技术创新、广泛的国际经验借鉴、以及无数科研人员和工程师共同努力的结果。”

而北方“一刀切”式的“停工限产”被叫停,2026年新版《环境空气质量标准》的迅速推出和实施,更直接反映了何平对环境政策的影响。

何平与IFCE的坚守,十年如一日。

一次,王建华在电话里问何平:“您做这些事,图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没什么图不图的。看到了问题不去解决,作为知识分子,心里过不去。”

这句话很轻,却让人说不出话来。世上有些坚持,不是因为远大理想,只是因为良心上过不去。而这,恰恰是最硬的道理。

如今,何平从当年的壮年迈入了人生后半程。他不是决策者,不是巨富的捐赠者,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公众人物。他是一个研究者、一个建言者、一个桥梁的搭建者。他的武器是数据,他的阵地是研讨会,他的同盟是一群跟他一样较真的一线工程师——像侯丙林、王建华、李树生,还有像宋国君教授、周勇研究员这样的业内专家。

2018年5月,IFCE 专家组在徐州国华电厂、华宏特钢调研。中为何平博士,右一为李树生工程师。​

这些年,何平几乎没有亲手安装过脱硫塔,没有调试过除尘器;但他用一场场研讨、一份份报告、一项项示范工程,让那些安装脱硫塔、调试除尘器、记录湿度数据的人知道了——我们的工作,到底应该朝哪个方向用力。

2025年1月,“后超低排放大气治理策略与创新技术研讨会”在北京华源泰盟节能公司举行。正面从左至右,中国环科院张凡研究员,中国人民大学环境学院宋国君教授,何平慱士,中国绿发会马勇副秘书长。​

王建华先生的职业生涯是一部中国大气治理的“编年史”。他经历过湿法脱硫遍地开花的年代,也经历过“数据达标、天空依然灰黄”的迷茫期。侯丙林先生的3300多份日记,是一部微观的气候档案,记录着水汽与雾霾之间那条清晰的界线。而何平先生,是那个把这两条线索串起来的人——把工艺端的真相和气象端的规律捏在一起,拧成了一股可以改变现实的力量。他的努力,汇入了那场更宏大的、从国家到民间的治霾洪流之中。

这,就是穿透迷雾的意义。

雾总会散的。但雾散了之后,不能忘记那些在浓雾里依然看得清方向、并且愿意把方向指给别人看的人。真正的治霾,从来不只是在烟囱上装设备,而是在心里装一份对真相的敬畏。

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不过是几个人,一个研究,一个记录,一个相信。

在那些雾霾沉沉的日子里,这份相信,比什么都珍贵。

责编:颜青

一审:詹娉俏

二审:毛晓红

三审:苏莉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