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含情·第23期|姚复科:后街

姚复科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26 09:59:43

笔耕不辍书心意,墨染华章绘真情。

镌细的文字,有着强大的感染力。一篇文章、一首诗、一句话甚至一颗字,都有可能引发我们共情,成为美的享受。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文字记载着人类久远的历史记忆,是我们的良师益友和精神家园。

胸中有大爱,笔下含深情。豪情万丈、哀婉绵长,都是我们最真诚的情感表达。

愿你我,拿起手中的笔,写下心中的情,在喧嚣的尘世寻求片刻的安宁。


/姚复科

后街是老街,沧桑底色下藏着大欢喜。这欢喜是质朴的、平静的,近乎真理。

老街长在老街人心里,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它的脾气。小河茶坊的茶,南门酒坊的酒,老巷口豆腐坊的豆腐,王家老屋场坎下糖作坊的月饼、雪糙、饼子粑粑,还有几家米粉店的牛、羊、猪、鸡、鸭、鹅的肉臊子,各有各的性子,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老街人不纠结,分不清就不分,统称“老街的味道”。年代久了,有些事物老旧到生出魅惑来。那魅惑像夜晚的星空,深邃、明亮,动人心神。让人恍惚,仿佛整条老街是一粒沙、一滴水——不属于哪座城,也不属于哪个世界。它自己就是整个世界。

后街的老作坊都设在各家院落里,生活与生产混在一处。却不乱。庭院内抚弄几盆春兰,外则遍植桂花。这树家家门口都有,不晓得是哪辈子人种的。秋天一到,后街的桂花开透了,整条街都是那个味道。花瓣细碎,落在茶缸沿上,落在棋盘上,落在打盹的人眼皮上。没有人拂。作坊主人说话慢,一句是一句。树荫下,象棋盘上,“啪”一声落子,半天不响第二次。阳光的脚影在墙根移动。猫在墙头瓦背上走。那些移动和行走着的事物,其实一直在走,走到太阳落山还在走——

后街人的脾性,在茶上最见功夫。

老罗家茶作坊,像脚下青石板一样古老,几代人都制茶。有的后人改了行,做法官、做教师、做大老板,事业风生水起,但制茶的手艺不敢丢。每年清明、谷雨,总要亲自炒几锅上等毛尖。制茶人不卑不亢,这门技艺自带身上,自信就有安身立命的本钱。世代制茶的人和那些梨园、杏林、书香人家一样,看重传承。年长的做示范,年轻的求精进,告诫子弟“艺多不压身”——那是老街人的神态。

一九五五年,后街成立了山城第一家茶叶合作社。青年茶农罗时印怀着感恩的心,代表古丈茶农炒了一批清明毛尖寄给毛主席。没过多久,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到后街,左手握把,右手里举着一个黄色牛皮纸的信封一路高喊:“回信了!回信了!毛主席回信了!”整条街的人跑出来。那封回信带来的劲头,至今还在延续,延续到后来的著名男高音歌唱家何纪光先生身上,化成了他独创的高声部花腔调。那时何纪光还小,小脑袋从大人腿缝里挤进去,睁大了眼睛,只看到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就是那几个字,为他后来创作演唱《挑担茶叶上北京》鼓足了饱满的劲,蓄满了深厚的情。后街人说起这话,难免有点民间演义的成分到里面。但是,这个从后街走出去的英俊少年,多少年后,秀口一张,红遍大半个中国——是水到渠成的事。

更早一些。民国十八年,古丈毛尖在国际农博会上,荣获名茶金奖。开篇即是王炸。这份荣耀属于后街一家叫“绿香园”的茶庄,也属于一个女子——杨三小姐。

杨三小姐,是后街大人物杨占鳌的后人。杨大人做过甘肃提督,加太子太保,领一品衔。后街人喝茶扯白话的时候,是这样说的:“太平天国的洪秀全,厉不厉害?陕西的白彦虎,厉不厉害?新疆的阿古柏,厉不厉害?都厉害,都是一时枭雄,但都被我们后街杨大人,杨二同爆锤过,灭了。”那语气是确信的,杨大人也确实打了一辈子仗。直到腿伤复发,才告老还乡。回到后街,拖着一只瘸腿,开始倡导种茶。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茶叶这东西,你用心待它,它就用心待你。不像官场,翻脸不认人。”这话被杨三小姐听入了心,也身体力行了一辈子。年轻时的杨三小姐用心待过一个叫方学舟的男子,私奔未果,便终身未嫁。从此她用心待茶,年复一年,制茶技艺入了化境。“绿香园”茶庄水涨船高,一箱箱银元抬进来,茶叶由马帮和船队满驮满船地运出去——汉口、南京、上海、巴黎、莱比锡。那些地方遥远得渺茫,渺茫得像她年轻时那一个爱而未果的背影。

老街许多流失的东西,都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比如这茶,在年复一年的春天里轮回。

民国时,后街茶庄除绿香园外,还有刘紫珊的龙潭茶庄、许介眉的正味茶庄,都盛极一时。刘紫珊是个秀才,科举废了,改做木材、茶叶大宗商品出口。民国十四年,川军石青阳部打过来。龙潭茶庄主人拿卖茶的钱买了五百条枪,自己拉起一个营,硬是把川军打跑了。许介眉不搞枪,做过几任知县,隐退后专心做茶,沅陵码头上的船老板非他的茶不喝。也作诗,只留下半联:明月江湖茶与酒。

后街人的脾性,不只在茶上。

地方上有大宗商品出口,就有码头,有码头,就有规矩。这些规矩不写在纸上。行船走水三分命,靠的是互相帮衬、彼此照应。久而久之养出一种风气:路见不平,有人出头。

从后街走出去、在罗依码头上扛活的年轻人,叫赵琴川。平日里不声不响,跟谁说话都慢吞吞的,腼腆到让人觉得好欺负。他扛活为生,两膀子腱子肉,一个耐饿的胃,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那年,一个江西木材商在码头上摸了一个女人的屁股。那女人有丈夫,跟赵琴川非亲非故。他听说了这事,没吭声,只是在绑腿下藏了一把杀猪尖刀。

他追了三天三夜。从罗依溪追到沅陵,从沅陵追到常德。在常德后江一家餐馆里,一刀下去,那木材商的右手就废了。

后来赵琴川投了军,打过北伐,打过南昌起义,在贺龙部队里当炮兵连连长。县志上记着他的名字。但后街人说起他,不提南昌起义,只提常德后江的事。

八十多年前,沅水支流的河滩上,湘西最后一个侠客田三怒正在洗马,遭仇家袭击,背中十余枪。他倒地假死,等刺客近身,拔出左轮手枪击毙二人,大喊一声,气绝身死。

侠者,以武犯禁,如今早已绝迹。

初到这后街的人,总会感叹。“这地方山好多,城好小哦——”坐下来,喝了一缸茶,又说:“茶倒是不错。”后街的人笑笑,不说话。

只有后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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