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佑祥

地处雪峰山腹地的邵阳绥宁县城，巫水河穿城而过。

农历四月初八，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空气里已经弥漫开一股特殊的草木清香——那是当地特有的黑米饭树叶揉碎后，浸染在糯米上的味道。

对于远道而来的游客而言，这或许只是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少数民族节庆;但对于从这方水土走出、登上央视《星光大道》并斩获冠军的苗族歌手阿苗千千而言，这碗黑亮清香的黑米饭，承载着比任何奖杯都要厚重的生命密码。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苗族四月八姑娘节”的宣传大使，她深知，这一天的主角从来不是看热闹的外人，而是那些在大山深处守望家园的绥宁女人与远嫁他乡的绥宁姑娘。

“外人是看热闹，我们是守根脉。”坐在巫水河畔“阿苗千千民族艺术馆”里，阿苗千千卸下了舞台上的华服，换上了一袭素雅的苗家便装。她说：“很多朋友以为这是苗族的‘情人节’，其实并不完全如此。只有我们绥宁妹子，才真正读得懂这个节日里面那种‘敬女’的血性。”

一碗黑米饭 尊崇巾帼之魂

阿苗千千娓娓道来那个流传千年的故事：相传宋代，绥宁出了一位叫杨黎娘的女英雄。她的兄长被朝廷冤枉关押，其吃食亦常被狱卒截食，因饥饿而毫无反抗之力。杨黎娘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在四月初八这天，她将山中可食用的草叶捣碎，把白米饭染成黑色，狱卒见是黑色米饭，丢与其兄吃食，后杨将军终于恢复体力，与杨黎娘率领的乔装打扮后的众兄弟姐妹们里应外合，冲破牢笼，重获自由。

后来，为了纪念这位智勇双全的女性，每年的这一天，绥宁的苗家姑娘都会煮黑米饭、比歌喉。阿苗千千曾将这段家族史诗融入她的代表作《苗家美》与《阿妹千千》之中。作为一名先后斩获湖南省首届“愿景杯”声乐大赛金奖、央视《我要上春晚》湖南赛区第一名、央视《星光大道》冠军歌手的专业歌唱演员，她用清亮且极具穿透力的嗓音，把杨黎娘的故事从大山唱到了北京，唱到了海外。

“这个节日的核心，是对女性力量的肯定。”阿苗千千指着正在忙碌制作黑米饭的妇人们说，“我小时候，每逢四月八，妈妈一定会给我讲杨黎娘怎样保护家人。这种‘女子本弱，为亲则刚’的精神，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正是这份来自母亲与家乡的教诲，支撑着她在2015年摘得《星光大道》桂冠后，拒绝了大城市娱乐圈的浮躁邀约，毅然回到绥宁，建立“阿苗千千民族艺术馆”，收集千余件苗侗非遗服饰及非遗物件，誓要守住家乡的文化底气。

从大山飞出唱活非遗古韵

阿苗千千本身就是“苗族四月八姑娘节”最好的活态注脚。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末的她，是喝着巫水河水长大的。2010年，她凭借一首改编自绥宁本土民歌的歌曲一鸣惊人，其后进入中央音乐学院继续教育学院学习深造，并先后得到邓玉华、蒋大为、关牧村、春雷等名家的悉心指导。2016年，她发行同名专辑《阿苗千千》，其中《苗家欢歌》《幸福苗寨》等作品，将苗家的生活气息与现代编曲无缝嫁接。

“我觉得非遗产不能只摆在博物馆里做展览，一定要‘活’在当下。”每年四月八，无论档期多忙，她一定会飞回绥宁。在万人集会的现场，她戴着十几斤重的银饰，用苗语和普通话双语演唱。她不仅是歌手，更是邵阳市政协委员、市音协副主席，肩负着推广湖湘文化的重任。她将苗族的“哭嫁歌”“贺郎歌”等元素融入流行曲风，甚至跨界担任“邵阳红”优质农产品推广大使，借着节日的流量，让邵阳的茶叶、腊肉、猪血丸子等农特产品跟着苗歌一起“出圈”。

随着“苗族四月八姑娘节”被列入国家级非遗，绥宁的游客越来越多，商业化的冲击不可避免。作为一名频繁往来于海内外交流的文艺工作者，阿苗千千对此有着清醒的认知。

“根不能丢。”她的回答很直接，“很多地方搞节庆，最后变了味，成了纯粹的旅游秀，为了迎合游客，连最核心的节庆仪式感都简化了。但在绥宁，我坚持传统的‘祭祀’仪式必须得到原汁原味的展现。”

她深知，如果节日失去了杨黎娘的精神内核，那就只剩下一碗黑色的米饭。为了守住这条根，她近年来联合邵阳学院音乐系共建共创中心，推动“苗歌传承计划”。她走进当地中小学，开办“非遗进校园”公益课堂，手把手教学生们唱苗歌、学剪纸、吹芦笙。“只有让孩子们觉得家乡的文化很可爱、很珍贵，他们才会发自内心地传承下去。”她笑着说，“就像我当年唱着《阿妹千千》走向全国，现在的娃娃，都要明白为什么杨黎娘的精神可以撑起这碗黑米饭。”

让非遗成为乡村振兴的“声量”

除了文化传承，阿苗千千还在思考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何让非遗赋能乡村，让老百姓的钱袋子鼓起来。

在绥宁，很多留守妇女和闺中姑娘擅长刺绣和手工，但以前只能自给自足。阿苗千千利用自己的艺术馆和影响力，将这些手工艺品设计成时尚的文创产品，通过电商平台销往全国各地。“以前大家觉得留在家里没出息，现在通过苗绣、手工、通过唱歌，在家门口就能挣到钱，谁还愿意背井离乡?”她发起成立了“阿苗千千非遗演出队”，带着这群平时只会干农活的村民排练、演出，让她们站在聚光灯下，找回自信。

“‘苗族四月八姑娘节’不仅是一场文化盛宴，更应该是一场经济盛会。”阿苗千千说。在她看来，真正的传承，是让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中找到生存的逻辑和价值，让年轻人看到希望。

夜幕低垂，巫水河两岸灯火通明。阿苗千千再一次站在舞台中央，望着台下那一片片闪烁的手机屏幕和真挚的笑脸。这一刻，她不再只是那个拿着奖杯的歌手，她是杨黎娘故事的讲述者，是绥宁儿女精神的代言人，也是乡村振兴路上的领唱者。

正如她所说：“无论我飞得多高，拿了多少奖，我的根永远在这片土地。只有真正读得懂这份情的绥宁姑娘，才可以将这碗黑米饭的香甜，唱入每一个人的心坎里。”

如果你下次有机会来湖南，别只顾着去其他地方看山看水悦风景。不妨在农历四月八前后几天，来一趟邵阳绥宁。吃一碗黑米饭，听阿苗千千唱首歌，你或许会读懂另一种中国——那是藏在非遗深处、属于女性与家园的倔强深情，也是新时代山乡巨变中最动人的乐章。

责编：廖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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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