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25 17:13:29

●陈应时
车对于男人,是独一份的执念,甚至胜过万般偏爱。男人长大后才懂妻子的珍贵,可对车的钟情,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性。
幼时的我,对车有着极致的艳羡。看见小伙伴的迷你玩具车,我总会挪不开眼,眼巴巴盯着对方玩耍,心里痒痒的,满心都是渴望。
后来,缝衣店的表叔送了我一个木线轴,那时我们叫它“洋线墩”。我找来废弃的干电池塑料盖,其尺寸刚好能和线轴一端契合,又截了两段长短不一的筷子,将橡皮圈穿过线轴圆孔、套住两根筷子绷紧,做成简易发条。就这样,一台自制的简易小车便成了,往地上一放,便能飞速窜出。
我的小发明很快在小伙伴间风靡开来,人人都学着做同款小车。远方的老表听闻我会“造车”,特意捎信求教。我让他们提前备好洋线墩、电池盖、橡皮圈和筷子,他们日日期盼,终于盼来新年相见。我刚落座,老表便搬来备好的材料,我三下五除二组装完毕,拧紧发条松手,小车哗啦飞驰而出。众人恍然大悟,原来众人暗自猜想的精妙发明,竟如此简单质朴。
年岁稍长,我动手做了一辆更大的玩具车。找两根木轴、装上四个木轮,再钉上一块平整木板,一台可以载人的小车便成型了。每逢下坡,我双腿一收,车子便顺势疾驰而下,风拂过耳畔,满是欢喜。小伙伴们轮流驾乘,玩得大汗淋漓,即便家人声声呼唤吃饭,也迟迟不愿归家。
中学时期,村里有人推起了木轮“吱呀车”,我心生效仿,亲手锯木造轮、复刻小车。我试着用它运谷碾米,没走多远,木轮便碎裂开来。后来我才明白,车子缺了关键的“滚珠子”,也就是书本里说的滚动轴承。装上轴承的木轮,顺滑省力,一人便能运载两三百斤重物。听闻舅妈家有两盘轴承,我提着糖果登门求取,舅妈说需得表哥应允才行。可表哥百般推脱,始终不肯松口,我只能扫兴而归。那一夜,我梦里都是轮转的模样,醒来只剩满心失落,萦绕心头。
彼时,大山通了公路,邻居家添置了实用的木板车。钢圈胶皮轮搭配简易钢管扶手,运柴、拉庄稼、交公粮、赶集卖菜,样样好用,看着格外体面,我满心羡慕,日日盼着能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木制大卡”。母亲见旁人推车进山砍柴,效率远超手工劳作,心里也默默记挂着我的心愿。家里拮据,她便托付远在外地教书的父亲,四处奔走借来五十元,打算去县城买车轮。
可命运多舛,母亲在县城五金店选好车轮准备付款时,口袋里的钱早已被小偷窃走。无助的母亲泪流满面,无奈找到在县政府食堂工作的伯伯借钱,才如愿买回车轮,成全了我的心愿。后来,母亲靠着种菜、孵小鸡售卖,一点点填补了这笔欠款。这份藏在车轮里的深情,时隔数十年,母亲离世后,才由伯母娓娓道来。
高中毕业,父亲调往县城工作,我接替他在乡村中学代课。家校相隔十余里路,我心心念念想要一辆自行车,既能便捷通勤,也能腾出更多周末时间帮家里干活。彼时一辆自行车售价一百五十元,我攒了六十元,又支取了父亲六十元工资,依旧差三十元。所幸同事老师慷慨相借,只是叮嘱我,要做好被父亲责备的准备。想不到,父亲碍于同事情面未曾责怪我,反倒让我扶着车教他骑车。我数次悄悄松手,害得他险些摔进鱼塘,他却毫无愠色,朗声大笑,那是我此生见过父亲最舒展、最动人的笑容。
后来我考取教师编制,远赴他乡工作,省吃俭用一年,终于买下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有姑娘用心用红毛线裹满单车横梁,朴素的单车,瞬间缀满温柔的浪漫。学校坐落于山顶,归途皆是台阶,我常常只能扛车前行,将单车小心翼翼搬回住处,擦拭得一尘不染,悉心珍藏。这辆单车陪伴我二十余年,从乡野到县城,见证我的岁岁奔波,直至老旧退役。
九十年代,摩托车成了新鲜物件,让我满心向往。那年我借调至县松山电站指挥部,得以驾乘单位的摩托车,在蜿蜒山路上肆意驰骋,浑身毛孔都透着畅快恣意。可世事难料,我不慎翻车,车灯损毁,油箱撞出大坑,侥幸捡回性命,却遭到指挥长严厉批评,赔钱修车、登门致歉,自此便彻底断了买摩托车的念头。
每逢过年返乡,常有单位车辆接送,乡里乡亲纷纷艳羡,母亲脸上也满是自豪。我曾许诺,日后定开小轿车接母亲进城逛逛,母亲每每听闻,便笑得合不拢嘴。可人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母亲终究没能等到我买车的那天,便永远离开了我。
年过四十,我执意报名考驾照,妻子担忧行车危险,屡屡劝阻,我却执拗不听,还嗔怪她乌鸦嘴。学车期间,教练待我格外尽心,师弟师妹也时时鼓劲,我各科考试皆一次顺利通过。之后,我分期付款十余万元,购入了一辆大众宝来。因我姓陈、妻子姓伍,我特意选了车牌号“湘L·CW123”。彼时我在单位任常务副职,旁人打趣说“CW”是“常务”的寓意,我只一笑置之,这独特的车牌,也成了大院里人人熟知的标识。
这辆宝来陪伴我整整十三年。人老多病,车老易损,岁月从不饶万物。一次长途出行,我油门踩到底,车速却仅有六十码,老旧的车身如同负重难行的老牛,阵阵轰鸣,满是疲态。我只得驶离高速,寻店检修更换零件,才得以继续前行。
年岁渐长,我升级做了外公。每次我驱车远行,女儿总是满心担忧,屡屡劝我换辆新车。一众亲友纷纷为我参谋,都说宝马、奔驰过于张扬,且后期养护成本高昂,最终我下定决心,花费三十余万元购入一辆奥迪Q5L。
转念思量,昔日县长公务用车,也不过二十万左右的帕萨特、迈腾,我一介退休闲人,能驾乘奥迪,已是莫大的富足。但我心底坦荡,半生笔耕、勤恳工作,买车的每一分钱都是辛苦所得,光明磊落,无需多虑。有人劝我选购二手豪车省钱体面,我总笑着调侃:车如良人,原装最是珍贵。
时至今日,我始终坚守人生“三不换”:不换手机号、不换车牌号、不换结发妻。车轮辗转半生,从自制的木线轴小车,到如今的奥迪座驾,轮转的是岁月,更迭的是光景,沉淀的却是我一生的热爱与温情。驱车前行,万千往事涌上心头,半生岁月,皆藏于滚滚车轮之中。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散文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出版了长篇小说《官险》《色险》《商险》和文学作品选《遥远的姑娘》以及长篇报告文学《纵横山水间》)
责编:颜石敦
一审:蒋睿
二审:颜石敦
三审:白培生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