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25 16:48:20
黄军建
公元1046年,北宋庆历六年,范仲淹在邓州的花洲书院挥毫写下《岳阳楼记》。时光流转至今日,这篇奇文已走过980年的漫长岁月。九百八十年来,围绕它的争论从未停歇:有人视其为家国情怀的巅峰之作,字字珠玑,光照千古;也有人斥其为粉饰太平的“马屁文章”,认为范仲淹不过是在为被贬好友滕子京歌功颂德,是一场文人间的利益互换。
站在980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在信息爆炸、价值多元的现代社会重读这篇古文,我们究竟该持何种态度?是盲目崇拜,还是全盘解构?要解开这个“千古不朽之谜”,我们需要拨开历史的迷雾,穿越时空的阻隔,去探寻文字背后的真意。
历史的误会:未曾登楼的“看图说话”
要读懂《岳阳楼记》,首先要打破一个巨大的滤镜:写下这篇描绘洞庭湖“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范仲淹,终其一生,其实从未踏足过岳阳楼。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荒谬,但却是确凿的史实。当时,范仲淹的好友滕子京被贬至岳州(今岳阳),重修了岳阳楼。滕子京深知范仲淹的文采,便修书一封,附上一幅《洞庭秋晚图》,请他作记。范仲淹当时也被贬在邓州,面对这一纸请求,他展开画卷,看着画中的山水楼阁,结合自己过往在太湖、在富春江边的治水与游历经验,凭借着惊人的想象力和深厚的文学功底,完成了这篇“看图说话”的千古名篇。
有人因此诟病,说这是凭空臆造,是虚假的描写。然而,这正是范仲淹的高明之处。他写的不仅仅是眼前的景,更是心中的境。他没有被具体的砖瓦木石所局限,而是提取了洞庭湖的精神内核。他在邓州的书斋里,借着想象中的洞庭风浪,淬炼出了中国文人最坚硬的精神脊梁。
争议的漩涡:滕子京是贪官还是能臣?
《岳阳楼记》之所以在当代遭遇“马屁文”的指责,核心矛盾点往往集中在受文者——滕子京身上。
历史记载中,滕子京确实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他在被贬岳州之前,曾在泾州任职,其间因动用公款犒赏将士、抚恤遗属,被政敌弹劾“枉费公用钱”。更有说法称,他在离任审计时,因账目不清,甚至一把火烧了账册,因此被贬。在现代人看来,这确实有“贪污”或“违规”的嫌疑。
于是,一种论调甚嚣尘上:范仲淹写这篇文章,是为了替这位“有污点”的好友洗地,是为了吹捧滕子京重修岳阳楼的政绩,是一篇典型的官场应酬之作。
这种观点看似犀利,实则浅薄。首先,滕子京在岳州任上,“治最为天下第一”,他并未像其他被贬官员那样自暴自弃,而是勤政爱民,兴修水利,百姓安居乐业。重修岳阳楼,虽耗资巨大,但在当时确实提振了地方士气,凝聚了民心。
更重要的是,范仲淹与滕子京的友谊,建立在共同的政治理想之上。他们都是“庆历新政”的推动者,都主张改革弊政,都因此遭受了政治迫害。范仲淹为滕子京辩护,不是因为私情,而是因为惜才,更是为了维护改革的火种。
当我们读到“政通人和,百废具兴”时,不应只看到对滕子京个人的赞扬,而应看到范仲淹对一种理想政治生态的渴望。他是在告诉世人:即便身处逆境,即便背负骂名,真正的士大夫依然可以造福一方。这分明是两位改革家在黑暗时刻的相互取暖与精神互勉。
精神的突围:从“小我”到“大我”的升华
如果说《岳阳楼记》的前半部分的写景和叙事只是铺垫,那么文章后半部分的议论,则是《岳阳楼记》之所以能穿越980年时光,依然让我们热泪盈眶的根本原因。
范仲淹写《岳阳楼记》时,正处于人生的低谷。庆历新政失败,他被贬出京城,政治抱负难以施展。按照常理,他此时应该满腹牢骚,或者寄情山水以逃避现实。但他没有,他在文章中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文化命题,让人“四读而醒”。
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豁达心境与情绪智慧
这八个字,是对中国传统文人软弱性的彻底决裂。在古代,文人往往“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情绪极易受环境影响。但范仲淹认为,真正的君子,不应被外在的物质环境和个人际遇牵着鼻子走。
《岳阳楼记》中的“迁客骚人”往往因为洞庭湖的阴晴圆缺而陷入“感极而悲”或“其喜洋洋”的极端情绪中,这恰恰是普通人面对环境变迁时的真实写照。而范仲淹提出的“古仁人之心”,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精神境界——不被外在的物质条件所左右,不因个人的荣辱升迁而大喜大悲。不以得到而喜,不以失去而悲。980年后的今天,我们面对职业的起伏、生活的琐碎以及时代的焦虑,这种“宠辱偕忘”的豁达显得尤为珍贵。它教导我们在顺境中保持清醒,在逆境中坚守本心,将个人的小情绪融入更广阔的生命追求中,获得内心的宁静与强大。
在当今社会环境下,重读《岳阳楼记》,首先应读出一种超越个人得失的处世哲学。范仲淹笔下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仅是古代士大夫的修养,更是现代人亟需的情绪稳定剂。
读“先忧后乐”的责任担当与家国情怀
在当代世境下,“忧”不再是封建时代的“忧其君”,而是对国家发展、社会进步以及人民福祉的深切关怀。从科技领域的攻坚克难,到乡村振兴的默默奉献,再到生态环保的“守护好一江碧水”,这种“忧”是对潜在风险的敏锐洞察,是对未竟事业的深沉思考。而“乐”,则是在看到国家繁荣昌盛、社会公平正义、民众幸福安康时产生的由衷自豪。今天的我们读《岳阳楼记》,就是要读出这种将“小我”融入“大我”的格局。它激励我们超越个人的“一亩三分地”,在追求自身发展的同时,心系社会公共福祉,用实际行动去践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集体伦理。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岳阳楼记》的灵魂,也是我们在新时代应当反复咀嚼的核心精神。这不仅仅是政治家的宏大叙事,更是每一个普通公民应当具备的社会责任感。
读“知行合一”的实践精神与实干作风
我们在品读《岳阳楼记》时,绝不能忽略文章背后的实干家——滕子京。长期以来,人们的目光过多聚焦于范仲淹的文字,而忽略了《岳阳楼记》诞生的实践源头。滕子京被贬岳州后,没有沉溺于个人的不幸,而是“踔厉奋发”,在短短三年内完成了重修岳阳楼、迁建学宫、抢筑堤防等五件大事,真正做到了“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今天,我们读《岳阳楼记》,就是要读出“知行合一”的实践精神。范仲淹的文字是精神的升华,而滕子京的治岳实践则是精神的落地。这启示我们,真正的“忧乐精神”不能只停留在口号和文章中,更要体现在务实为民的行动里。无论是个人的职业规划,还是城市的建设发展,都需要这种不尚空谈、真抓实干的作风。我们要铭记,在“先忧后乐”的伟大精神背后,有一位贬官的三年实干,有一位先行者的奋发有为。这种将精神力量转化为改造世界的物质力量的过程,才是《岳阳楼记》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行动指南。
读“屡毁屡建”的民族韧性与文化自信
岳阳楼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历史。自宋以来,岳阳楼历经三十余次水火灾劫与战乱破坏,从明崇祯毁于火到抗战时期楼顶被炸毁,它屡毁屡建,却始终屹立不倒。每一次重生,都是中华民族“多难兴邦”韧性的注脚。
今天读《岳阳楼记》,我们读出的不仅是文字的魅力,更是一种生生不息的文化自信。建筑会老去,木材会腐朽,但注入其中的精神却可以无限复制与传承。岳阳楼之所以成为中华文化的精神图腾,是因为它被《岳阳楼记》“二次创作”成了一个可以引发无限共鸣的文化符号。980年后的今天,这种精神已经沉淀为我们的集体无意识。它告诉我们,无论面对怎样的灾难与挑战,只要精神不倒,文明的火种就永远不会熄灭。我们纪念《岳阳楼记》,不是为了复古,而是为了唤醒当下。让这座千年名楼和这篇千古奇文,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精神桥梁,激励我们在新的时代征程中,续写无愧于往昔、亦照亮前程的时代新篇。
在当今高压力的节拍中,重读《岳阳楼记》,首先应读出一种超越个人得失的处世哲学。范仲淹笔下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仅是古代士大夫的修养,更是现代人亟需的情绪稳定剂。
今天,我们重读此文,最大的意义在于这种“超越性”。范仲淹告诉我们,一个人的价值,不取决于他身居高位还是流落民间,而取决于他心中是否装着“天下”。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感,是宋代士大夫精神的最高峰,也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基因。
现代的启示:我们在焦虑什么?
今天,我们为什么要读《岳阳楼记》?
在这个高负荷的年代,人们似乎比古人更容易陷入“以物喜,以己悲”的怪圈。生意的萧条,股市的涨跌、职业的变迁、经营的惨淡,房价的起伏,都能轻易牵动我们的神经,让我们焦虑、失眠、患得患失。我们太在意“己”的得失,却太少思考“天下”的冷暖。
《岳阳楼记》是一剂治疗现代精神内耗的良药。
《岳阳楼记》提醒我们,当我们在为个人的蝇头小利斤斤计较时,是否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值得我们去关注?当我们在抱怨环境不公、时运不济时,是否还能保持一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定力?
范仲淹没有去过岳阳楼,但这并不妨碍他写出岳阳楼的神韵;同样,我们也许无法改变世界的大环境,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修养自己的内心,确立自己的坐标。
980年过去了,岳阳楼几经兴废,滕子京的账目也早已成为历史尘埃,但范仲淹留下的那份精神遗产,依然像洞庭湖的水一样,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在“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宏大格局面前,一切世俗的揣测都显得如此渺小。这,才是我们今天重读《岳阳楼记》的唯一正解。
(黄军建:国家一级作家,中国范仲淹研究会副会长、湖南理工大学客座教授、岳阳市忧乐文化研究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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