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摩崖:记取身在万峰中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25 16:22:46

“他的画,值多少钱?”

此问太生硬,人家不便回答。

不妨软一点:“他的画,贵吗?”

也不对,多少才算便宜呢?

以上全是因人而异的买卖,但艺术品市场也有一致的默契,无论你是挚爱或是无感,都可以用“无价”来表达,一面是“千金难买心头好”,无价之宝也;一面是“不拔一毛”,看不上的白送也不要。

消费观是个人的事情。人和人的差别有多大,消费的差别就有多大。例如,花30元人民币购入经典著作,有人觉得大批买进,若干年后如何处理这些砖头呢?这类人忽略了一件事,他们花了多少个30元去为国产电影做贡献,他们又是如何处理这些看过的电影呢,遗忘罢了。

而书,是专治健忘的。

消费之事,千古往还,无非是买必需,买痛快,但这个时代的消费应该要带着责任,消费什么便助长什么,买善得善,买恶得恶。消费艺术品,便是扶持艺术家,抑或挟持。大浪淘沙,优胜劣汰,买家肩负很大责任。

近些日子,画家李万峰在湘西可谓声名大噪,他顶着本土最年轻中国美协会员的头衔,连谈个恋爱都备受瞩目。而就在不远的数年前,李万峰的画作,四尺的仅三四十元一张,八尺的有时候八百元也卖不出去。这一阶段,幸有一位株洲商人热心支助他,那个时候他叫李万锋,金字旁的锋。

我从来不认为湘西是文艺家的乐土,因为很多人都不乐,不开心。也不能说是净土,还是神地吧,神秘、神奇、神话……一网打尽。

其实,世界莫不如此,普天之下莫非神地。

那么,文艺家该如何自处?

我们就从李万峰说开去。

第一次步入万峰的画室“峰子居”是在夏天,这男人个子不高,眸子却有劲,花草摆放有致,自己却随意得很,露着膀子用浓重的口音跟我解释,屋子没装空调,但冰箱里有大西瓜,还有葡萄。我当时觉得他像烤过的茄子,黑黢黢而健硕,见人就是摊开胸怀的。

我们很快成为好朋友,他赠我紫藤、花鸟,并雄心勃勃地告诉我,要画一组张家界的山。

他是一个很自律的人,到点就得休息,起晚了还会自责,一日两餐,饭多菜少,不烟不酒,习惯了简单生活,你不给予他的,他也不来讨要,不骄傲,但自满。

我欣赏他的画,尤其是大幅山水,可称“峰峦深厚,势伏雄强”。他自己也说,小画便于卖,而大画最能尽兴。我以为难得的是,万峰出身永顺农村,绝不似城市小孩那样,在父母的精心安排下参报特长班,来个有备无患,聊胜于无。乡土环境里的人,没有“起跑线”的观念与设计,只有成家,养老,归根。我们常说的那种家学积淀、名师资源以及文化土壤,万峰是不具备的。但是,乡村生活对一个孩童动手能力的训练,远远强于城市校园里的手工课。

万峰,一个山野里追逐烟云的孩子,捅鸟窝,捉泥鳅,炸牛粪,饥则采花果,渴则饮水露,此种山水之爱,无可替代。如今栖居城市的他,平日表面上是在拨弄盆景,实则收藏山水。他口口声声要把花鸟画与山水画相结合,也非偶然。因此,喂猪,种地,等等农活,装置时节的乡村为画家之所以成为画家解决了一个基本问题,即动手能力。除此之外,就是天赋层面的玄机了。

在湘西,关于文艺家如何坚持梦想的故事太多了,但怀梦并不意味你就适合去追梦。事实往往是这样:平台缺失,出名会晚,但天赋匮乏,噩梦早成。

天赋,是文艺家最核心的竞争力,因此,无论是褒扬还是贬低,拿天赋做文章是最有分量的。没有比“你很有天赋”更暖心窝子的鼓励,也没有比“你没有天赋”更凶狠恶毒的打击。身为老六的万峰似乎验证了民间关于老幺最聪明的说法,他很幸运,没有天赋方面的烦恼。天赋包括了激情与使命感。万峰南下广东打工期间,工厂一个月只放一天假,正是这一天假,他等室友都出去了,一个人扎在宿舍,掀开被子,床板上铺开画纸,痴迷地画起来。那时的他虽然迷茫,但时刻想念绘画的感觉。这类在一股莫名力量指引下不得不画的经历,我从刘鸿洲、王锡忠、向水英、彭奎华、彭元武等优秀画家那里都听到过,若说是什么滚烫的热爱,那就俗了。

湘西可以赋予文艺家最好的天赋,不是妄言,看看这里群众的日常表达,切西瓜说成“杀”西瓜,感觉寒冷说成“听”到天冷,生于斯长于斯,没有艺术灵性倒不正常了。

万峰不迷信写生,敢于大胆想象,因为他练就了扎实的默记功夫,心里自有群山万座。他对物象到意象的转换,对大山活泼激情的唤醒与传递,对地理特征的提炼,驾轻就熟。他从不认为绘画纯是体力劳动,他坚持在宋元明笔墨的影响下寻找自己的语言,在艺术实践中,他的构思时间多于动笔时间。鉴于万峰在湘西享有“入展专业户”的美誉,我们理应展望他的未来。

动辄言“当代”的中国画坛,古今之变已然深化,甚至内化,“变”已成定局,“如何变”才是关键。世界美术与跨文化的观念冲刷着中国画的本体,民族性的坚守与中国画的精神正在被反复谈论,画家们、评论家们各执一词,不可开交。无论融合还是对立,无论进与退,好与坏,可以明确的是:中国画的边界扩展了。油画都在写意了,而西方的造型方法和审美趣味也避无可避。这是挑战,亦是机遇。立足湘西的我们应该看到:传统书法、传统中国画是与国学紧密关联的,而湘西从来不是国学的沃土,在这里发生的“经典”人文故事还太少太薄,书画家在这里是很难找到历史坐标的,其难度等同于女性艺术家在男性艺术家主导的艺术史里树碑立传。而更残酷的现实是,如今活跃于本土的几代画家,扎扎实实上学读书的凤毛麟角,文从字顺尚不可得,安求其能文采斐然也。

因此,很快,以画为生衣食无忧的万峰将受到本土环境和自身学养的制约,他和他的同行们都会认清:除了坚守寂寞和道德建设以外,需要下功夫的不仅有中国画内部的学术研究,还有书法线条的锤炼、文史哲的阅读,哪怕只是看点电影,也是有用的;需要突破的不仅有传统观念和样式,还有体制平台、地缘关系等等。

得了湘西的佳处,就得适应湘西的劣势,此乃宿命,太过沉重。当然,人不是木头,近年来,李万锋数次前往北京进修,通过学习名师大家,迎来了创作的新气象。现在的李万峰,用的已是山字旁的峰了,更贴合他的画家身份,也可以看出一定的艺术自觉。

如此,我们应该乐观。眼下,万峰迎娶如花美眷,当喜当贺,愚且对新人说几声“记取”——

记取吧,新郎,在艺术世界,永远只可设想做到万峰之一,忘却那独尊之事,方可谦卑以行;记取吧,新娘,在滚滚红尘,似水流年中有万峰守候,人生的所有色彩都将是生动而笃定的。

作者简介:黄摩崖,湘西籍作家、词人。著有《头颅中国》一书并发行多首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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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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