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雪珊

★红星奖章

沙县的城墙，在一九三四年一月裂开口子

五十多个身影似一声惊雷，炸进巷口

白刃划过之后，血珠溅上青砖

宛如早春吹落的桃花，碎了一地

那道三寸多长的刀疤，从此刻在左脸颊上

像一道闪电，每逢阴雨天就催生潮汐

冲刷着颅骨内部的堤岸

那是闽北的寒流在体内寻找出口

或是闽江支流，冲垮了又一道年轮

三等红星奖章别在左胸口袋，贴着心跳

从江西到湘江，从金沙江到大渡河

一路往胸口上摁，往血液里摁

在雪山上冻成一块冰

在草地里化作一颗燎原的火星

陈列馆的射灯照着它

参观者数着磨平的纹路，不知它在悄然升腾

变成铜像眼中的露珠

在每个升旗仪式前，蒸发

落在孩子们的白衬衣上

变成铁粉，变成故乡的泥土味

★大青山的风雪

八月的风，从晋西北拐进绥远草原

他把延安发来的电报，钉在榆树干上

马鞍底下压着的不是干粮

而是南方稻田里，母亲弯腰的底片

十四年，十四个冬天的雪落在同一副肩膀上

压弯了白桦树，压不垮第一支铁骑的身姿

司令员学会了用狼嚎与夜空对话

用手势指挥冲锋，用目光激励战友

只有脸上那道疤痕，还记得邵阳方言

记得怎么喊出“娘”这个字

百团大战的炮火把他的脸镀成青铜

大青山的冻土层，埋着马蹄铁

如今，游客骑马经过蜈蚣坝

还能听见地下传来整齐的蹄声

导游说，那是地下水在流

可趴下来，只要把耳朵贴紧冰面

就会听清那是一整个骑兵支队

在黎明前，喊出最后一次铿锵的点名

那些名字还在回响，按姓氏笔画

像八十多年前一样的列队，整整齐齐

★湘江边的队伍

湘江的水，在一九三四年冬天学会了站立

一个一个细数，灰布军装的倒影和绑腿

国家政治保卫局的总队长走在最后

枪膛里压着二十发子弹，和一封未寄出的家书

信封上写着“湖南，邵阳，横塘冲”

收件人已经音信杳无，门一直虚掩着

过老山界时的火把，烧尽了桐油

他让战士们摸着信仰前行，没有一个掉队

总有一声声呼唤，指向湘中西南方向

指向邵水河边，那一扇吱呀的木门

门框上刻着，血脉偾张的身高

被一株丝瓜藤盖住了，每年准时开花

土城战役的战壕里，他把最后一壶水

递给伤员，脸上蘸满欣慰

那一抹笑容，让赤水丹霞豪光四射

仿佛邵阳的雨季，终于追上了他

追上了这个一直往北走的人

雨慢慢停了，宝塔山在次第变亮

★绥蒙司令部的煤油灯

集宁的城墙被炮弹削成台阶

司令员在前线指挥所，熬红了眼睛

身后的血，在零下三十度冻成一排排红色的

钉子。钉住了一九四六年的整个冬天

军事地图铺在膝盖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

绕过好几个村庄，其中一个后来改姓姚

他趴在战壕里写一篇战地日记

写着“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划掉，写下“此地桃花未开，大雪已封归路”

第八纵队成立那天没有仪式

他扯下缴获的敌军军旗，垫在行军床的断腿下

夜里，梦见自己成了铁匠

锻打一把锋利的长刀，刀刃上刻着地名：

沙县、大青山、绥蒙，还有一行细小的“邵阳”

他披着大衣走出窑洞

看见塞北的启明星比南方亮很多，也冷很多

抗美援朝的军列，经过鸭绿江时

他回头，看了一眼。毕剥出两团火

在眼睛里烧成一个未圆的月亮

然后毅然转身，走进朝鲜的冰天雪地

★铜像与校门

姚喆中学的铜像对准校门

孩子们背着书包，行注目礼

眼眶里噙着一九七九年五月二七日的阴云

他们看见一个穿军装的英雄，在风雨中伫立

每年九月，老师把故事再说一遍

平江起义的火把，沙县巷战的白刃

大青山常年不化的雪。孩子们记下地名

笔迹稚嫩，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马驹

那些地名在作业本上待不到一个学期

就被刻进向上拔节的骨子里

陈列馆在开发“刀疤与初心”的微课

翻拍黑白照片，设计互动屏上的模拟闯关

铜像上的眼神，始终保持注视姿势

不知道他在牵挂什么

是来上学的孩子，还是孩子书包里

那些熄灭的战火，散去的硝烟

姚喆故居门前，立上新的省级文保碑铭

仿宋字体，刻着将军生卒年月和风雨传奇

村里的老人在荷池旁的凉椅上晒太阳

只要一提到“姚司令”，立马就两眼放光

像铜像长出钙质，深夜长出黎明

一层又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亮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诗刊》《儿童文学》《绿风诗刊》等报刊发表诗文6000多篇（首），现任职于湖南省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责编：昌小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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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