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维秀

我去县审计局任局长时，先生已从省审计厅主要领导岗位退下来两三年了。

作为同县人，先生老家在我老家扶罗镇上边的凉伞镇坝万村，坐班车约一小时，自己开车，可能四十分钟左右。前些年，我们单位联系坝万村毗邻的冲场村脱贫攻坚工作，一个傍晚，我上坝万去，在公路边找到了先生的老家，小巧的院落，围着水泥砖墙，没安大门，进院墙口在小院左侧，拾级而上，就是小院了。小院里边，是侗家传统的五柱小木屋，堂屋大门虚掩，神龛下摆有一张四方高桌，桌上是几个小酒杯，神龛上已无“天地君亲师”，堂屋地面，润润的，已有多时没有鞋底亲近的感觉。站在大门口朝前望，一坝田畴，远处是一排青山，青山脚，就是县境主要流域之西溪了。遥想当年，先生少时，这个小院亦如众多侗寨农家小院一样，鸡犬相闻，间或青梅竹马。而今，都隐归于望得见山，看得见水的乡愁了。

最早“认识”先生，那是在1985年的寒假，我从湖南林业学校回家，去乡政府文化站找父亲，他们正在会议室参加全县制止乱砍滥伐电话会，一个带有凉伞腔的男声传来，参会者晓得，那是时任县委主要领导的先生在作工作报告。

砍几根树子，用得着这么大的领导来这么强调么。我有些茫然不解。

我们寨子背后是山连山，从小砍柴放牛山里钻，只砍杂柴细柴，枞树杉木是不敢砍的，那时每个生产队都有看山员，被抓到了就麻烦了。1985年的一个热天晚上，我已上楼睡觉，弟弟从乡中学下晚自习回来，还没推开堂屋大门，就大声喊，大哥，大哥，得录取通知书了。我边起床边问，是什么学校？弟弟推开大门，回答是湖南林业学校。

一家人围坐在火铺上，我把录取通知书的信封、通知书的文字看了又看。弟弟说，通知书是学校老师安排送的，有个同学讲，读林业学校，出来还不是当个看山员。母亲说，看山人人都会，那还用得着去长沙读三年？不知怎的，我竟对学林业有些不自信起来。

县委主要领导亲自部署制止乱砍滥伐，说明林业工作还是有分量的。

与先生的第二次接触，也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那是1998年，怀化撤地设市前夕，我在县委某部工作。一天部长交代我，给行署吴专员打个电话，告诉他，他委托的给他妹夫找的草药，已经找到了，准备送到乡下他妹夫家去，问他得回来看看不。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拨通了先生办公室电话，赶紧自报家门，把部长交待的话一五一十报告给了先生。他首先表示感谢，接着说，现在撤地设市工作忙得很，我哪有时间回来哦。麻烦你们把药送到我妹夫那里，谢谢了。

真正见到先生本人，是在新晃卷烟厂政策性关闭前期，先生以市长身份，带队来县里调研，座谈会在县招待所第一会议室，县里汇报请示，市里部门发言，先生最后讲话。具体内容记不得了，只记得先生说的“市场经济就是这么残酷”，而且重复说了一次。

自先生2006年担任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第三任会长和首任湖南省侗学研究会会长后，作为一名基层侗学研究爱好者，我和先生接触的频次比之前多了起来。

我的老家扶罗镇中学，办有平溪文学社，2000年代初，文学社办有《平溪文学》油印本，上边登载有学生们的习作。我忽发一想，编印一本《扶罗镇散文选》，既选“大人物”的作品，也选“小人物”的习作。书籍编得差不多时，先生回家乡来，在夜郎大峡谷口山庄，满溪春水，恒响山谷，一弯明月，冷在山巅。我们找来笔墨纸砚，请先生为《扶罗镇散文选》题词，先生沉思片刻，挥毫写下“平溪流韵”和“满溪春水，一坡明月”两幅书法。后来，“平溪流韵”作为扶罗镇散文选的书名，而那“满溪春水，一坡明月”，一直珍藏在我书房的书柜里。

我在审计系统工作后，每有去省厅公干，多去厅办公楼左后方的宿舍楼拜访先生。有次他给我讲起了一个小故事，说明审计工作的重要性和严谨性。年度向省人大常委会汇报审计工作报告稿，先生事先呈送省人民政府主要领导审核。有一年，主要领导提笔，在报告上划划写写，边写边说，“宗源啊，这里要这么改……”

有次和先生聊天，他回忆起青年时离开家乡，去黔阳县参加社教运动，是挑着衣被担子，挤车一路颠簸，经过了甘溪坳、圭寨坳、茂溪坳、禾滩坳、丁字坳，才进的新晃城。

有侗族文学分会和省侗学研究会平台多次与先生的接触，特别是我进入审计系统后，更自我觉得和先生是很熟的人了。心思有些膨胀起来。恰好有个亲戚想调动单位，托我找先生，让他给县里领导说说。我怕电话里讲不清，或先生忙会忘记，编了个短信，发给先生。一天两天，没有回信，也没有电话。一月两月，仍是如此。我大致晓得什么原因了。半年后的一次会上见面，先生闪了闪手机，说不会操作写发短信息。

多年前，我读过一篇报道《名人的最后一站》，讲叙了北京八宝山公墓之种种。公元2026年5月23日上午10时，当我撑着滂沱大雨，来到长沙城南的明阳山殡仪馆，参加先生的告别仪式时，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篇报道，只是我想，“人”已至此，“名”与“不名”的，还有那么大区别么。

责编：周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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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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