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闲章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25 11:29:15

张毅龙

下午四点钟,窗外的光开始变软。对面楼上,有人在收被子,拍打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隔着街传过来。我坐在窗前喝茶,什么也没想。茶是早上泡的,到这会儿已经凉了,凉了也好喝。

这样的时刻,总会想起陆游那句:“懒向青门学种瓜。只将渔钓送年华。”年轻时读到觉得太消极,人怎么可以这样打发日子呢。现在不觉得了。懒是主动的,不是无能,是不想。不想种瓜,只想钓鱼。钓鱼送年华,年华送得心甘情愿。这是人到中年才懂得的事。

小时候在乡下的那些年。记忆里最深的不是上学、不是玩耍,而是一个夏天的傍晚。西风起来,邻居家院子里的梨枣熟了,几个孩子举着长竿偷偷去打。我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不敢过去。邻家祖母从屋里出来,看见了我,也看见了那些孩子,轻声说:“别出声,别惊了他们。”我们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孩子们打下来几颗,捡起来在衣角上擦擦就吃,笑着跑远了。

后来读到辛弃疾的“莫遣旁人惊去,老夫静处闲看”,一下子就想起那个傍晚。辛弃疾一辈子想上战场,老了在山园里看孩子偷打梨枣。“静处闲看”四个字,是晚年才有的温柔。那温柔不是软弱,是把战场放下了,把功名放下了。放下之后才看得见孩子,看得见梨枣,看得见西风里这点小小的热闹。热闹是自然的,人是闲的。闲在热闹里才是真的闲。

有一年去山里,住在朋友家的老屋。屋子破旧,但有个院子,种着豆角。朋友的父亲每天清晨去地里,回来时扛着锄头,裤脚沾着露水。我问他收成怎么样,他笑着说:“草比豆角长得旺。”我又问他那还种什么,他想了想,说:“种了就种了。”陶渊明说“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二十个字,把辛苦写成了美。那种美不是假的——辛苦是真的,月亮是真的,扛着锄头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份踏实也是真的。两样都真,才是田园。朋友的父亲大概不知道陶渊明,但他种豆的样子,和一千多年前那个人一样。天黑了就回来,月亮照着,锄头扛着,没什么好急的。草比豆苗旺就旺吧,明天再去理一理。

另一回进山,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山脚下的桃花开得正盛,红红白白的一片,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往上走,花渐渐少了,树渐渐密了,雾气从谷底升起,把远远近近的山峰都罩在里头,隐隐约约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我在半山腰一处平坦的石头边停下来。石头很大,微微倾斜,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上头铺了些松针和苔藓。我枕着背包躺下去,天就在头顶展开,蓝得坦荡荡,几片云慢悠悠地飘着,无心的样子。忽然想起太上隐者的那句诗:“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我不是隐者,我只是个进山的人。可这一刻,躺在石头上,看着天,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急,就觉得这日子真好。

再往上走,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在一片竹林边上,我停下来歇脚。竹叶青青,风吹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竹林外头有一小片空地,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花间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看起来毫无章法,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这时候想起白玉蟾的诗:“花间自舞三台鹤,竹外空歌两部蛙。”他写的是鹤,我看到的只是蝴蝶。可那份自在是一样的。蝴蝶不为什么而舞,青蛙不为什么而歌,它们只是活着,活成自己本来的样子。这种天真,这种不刻意,大概是所有在山里待久了的事物都有的气质。

山中有一片林子,阳光被密匝匝的树叶筛过,只剩下柔和的光斑,洒在铺满落叶的地上。空气里有种腐殖质混合着泥土的沉静气味。找一块青石坐下,闭上眼,耳边便充盈着各种细微的声响。不知名的鸟儿在头顶啁啾,声音软软的,像是刚睡醒的婴孩的呢喃;远处断续传来布谷鸟的啼叫,一声,又一声,悠远而绵长。身边是一汪小小的泉眼,水从石缝里渗出,滴落在下面的水洼里,叮咚,叮咚——清脆得像时间在叩门。忽然想起从前在农家借宿的事。那一夜下着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石壁上,和着泉声,淙淙地响了一夜。我躺在那里睡不着,就听着那声音,听它从石缝里穿过去,从青苔上漫过去,从夜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人这一生,能记住的,往往不是热闹的日子,而是这样的夜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一场雨,一道泉,一座石壁,和一整夜的寂静。

又一日闲坐窗前,窗外有孩子追着柳絮跑,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絮飞得慢,小孩跑得快,总也追不上,却乐此不疲。我看着,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杨万里那句“闲看儿童捉柳花”,真把那意趣写到了骨子里。人间最好的治愈,未必在远方。而是这一刻的梅子酸、芭蕉绿、午后长、柳絮轻——是允许自己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坐着,与草木相守,与自己安然。

初夏的午后,梅子初熟,像是季节最直接的邀约。光斜斜透进窗来,窗纱染作淡绿,芭蕉的影子在纱上摇曳,宛如谁不经意落下的水墨。我拣一颗梅子送入口中——酸意轻轻叩着齿颊,不浓烈,却分明,仿佛是春天最后一点顽皮,转身前还要闹上一闹。那酸让舌尖微微一颤,又像在轻声提醒:夏天来了,醒醒吧。日头渐长,长到人甘心放下一切,任由自己沉入一段无梦的午觉。醒来时,光还在,影子挪了半寸。脑中空空荡荡,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也没什么非想不可的人——这般空寂,竟比任何周详的计划都更熨帖人心。

晨光初透,晴风携着青草气息,润润的,甜甜的。放眼望去,田畴如洗,新插的秧苗在水田里铺开一层嫩绿的绒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阳光是浅金色的,斜斜地洒下来,给这无边的绿意镀上一层淡淡的暖。沿着田埂慢慢走,两旁的翠柳垂下万条丝绦,轻烟似的,凝着拂晓未散的露意。池塘里新生的荷叶才露出水面,圆圆的,嫩嫩的,像些碧玉的盘子,托着晶莹的水珠。偶尔一尾小鱼唼喋,便荡开一圈涟漪,将那水中的云天晃得悠悠的。这景象让我想起李笠翁《闲情偶寄》里的句子。他论及夏日行乐之法,说“或偃卧长松之下,或垂纶小溪之旁”,又说“避暑而至于无一事可省,则事事皆可省也”。此刻想来,这初夏的妙处,大约也正在这“无事可省”的闲适里。

回到屋里,推开北窗,一整面山便映入眼帘。夕照为山峦勾勒出一道金边,明暗交错,层次分明。院子里的门是关着的,从春天一直关到了夏天。这其间有过多少场花事,多少阵风雨,我都不大清楚了。只是偶尔从门缝里望出去,看见巷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变浓,知道日子在往前走。但走得不急,慢悠悠的,像一池水。白日静得像深潭,不起波纹,连影子都沉在底下,纹丝不动。你坐在廊下,看那光从东边挪到西边,挪得极慢,慢到你几乎觉察不出它在动。可一抬头,它已经移过了一整道栏杆。庭院里的绿阴,是一天一天厚起来的。起初是嫩绿,薄薄的一层,透着亮;后来变成翠绿,再后来就成了浓绿,堆在那儿,沉甸甸的,像一座小山压在窗前。风来时,那绿山微微地动一动,送来一阵草木的清气。

也曾见过这样的景致:泉眼无声,树阴照水。小荷才露尖角,蜻蜓早已立在上头。世间最动人的画面,往往如此——不声张,不喧嚣,只是恰好在那里,恰好被看见。竹影摇过幽窗,榴花开得似要燃烧。风里有麦子的清香,竹露滴落的声响格外清亮。春已谢幕,海棠落尽,柳絮飞完——不必伤感,夏天自有夏天的好。白居易写“水积春塘晚,阴交夏木繁”,船随意停着,篱笆像江村,不刻意,不雕琢。日子就该这样从容地过,心安即是归处。

下山的时候,经过一处断崖,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黄。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满山的树都在摇摆,像一整座山都在呼吸。我忽然想起谢枋得的那句“天地寂寥山雨歇”。山雨歇了,天地寂寥,一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那种寂寥不是孤独,是辽阔——天地之间只有你和山,你和风,你和自己的心。谢枋得问自己几生才能修到梅花那样的清骨。我不问,我知道自己修不到。可这一刻站在这断崖上,风把头发吹得凌乱,山下万家灯火渐渐亮起来,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声一声的,闷闷地响。我就觉得,不用修到梅花那样——能偶尔进一次山,在石头上躺一躺,在竹林边坐一坐,听一听风的声音,看一看云的形状,就很好了。

日子过得清简,穷是不觉得的。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待客,园子里种着几样野菜,摘下来洗洗干净,用盐拌一拌,就是一碟。客人来了,也不嫌弃,坐下来慢慢地吃,说着些闲话。说着说着,日头就偏西了。陆游晚年写过这样的句子:“穿帘语燕能从我,分尔湖边一夏凉。”英雄老去,变成了一个和燕子分凉的老人。这没有什么不好。能从沙场走回庭院的人,比从未上过沙场的人,更懂得这一份清和的滋味。杨万里午睡起来,懒懒的,不想看书,掬一捧清水洒在芭蕉叶上,孩子们听见了,以为是下雨,纷纷跑出来。这样的事,说起来没什么意思,可做起来,就是一辈子忘不掉的快活。

古人的诗里,苏舜钦的夏意更见清凉:别院深深,竹席微凉,树荫满地,醒来时有流莺叫一声,又归于寂静。初夏就是初夏,它不长,转眼便会燥热起来。正因短暂,才更要好好过——守一份清宁,揽一缕南风,怀一份淡然。风有清香,眼有绿意,心有安然。这便是初夏最好的馈赠。

天快黑了,山里的雾气又升起来。我加快脚步下山。路过那棵松树的时候,一只松鼠从树干上窜过,在枝头停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窜走了。我想,它大概不知道什么是日历,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不知道山下的人正为什么事焦虑,为什么事争吵,为什么事彻夜难眠。它只知道松果在哪里,家在哪里,天亮了就醒,天黑了就睡。这大概就是“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真正的意思吧。不是不知道时间过去了,是不在意时间过去了。时间本来就不该是一个需要时刻计算的东西,日子本来就不该是一个需要时刻追赶的东西。

山下的路,灯火通明。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它跟我没什么关系。可我知道,下了山,它就跟我有关系了。我不是太上隐者,不是白玉蟾,不是谢枋得,我只是一个进山走了走的人。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照常面对那些琐碎的、烦心的、没完没了的事。但那又怎样呢。至少今天,我在石头上枕过天,在竹林边听过风,在断崖上看过夕阳。至少今天,有那么几分钟,我的心是空的,空的里头装满了蓝天、松风和自在。

傍晚了,对面的楼上又亮起了灯,一窗一窗的,暖黄色的。有人开始在厨房里忙,影子映在窗帘上。楼下有孩子跑过,笑声一阵一阵的。窗外是人间,窗内也是。我在中间,闲闲地看着。

这大概就是我最好的年华了。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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