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锟

我不是第一个来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一千九百年前，班勇带着五百兵卒在柳中城屯田，一手执剑，一手扶犁。他本可以留在洛阳，却回到了这片风沙之地。史书上写他的那几行字，我没有读过，看见他是因为《吐鲁番往事》。千年已往，山还是那座山，风还是那阵风，但这场接力从未停歇。

班勇之后，有玄奘、有岑参、有额敏、有八千湘女、有一批又一批的援疆人。三年前从长沙出发时，我以为援疆是一场奔赴，到了吐鲁番才发现，这其实是一场接力。这场接力如此古老，它老得像交河故城的夯土墙，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前人的呼吸。我踩过的路，班勇踩过；我望过的月，岑参望过；我喝过的坎儿井水，黄冕喝过，湘女也喝过。所谓接力，不过是走进一条已经流淌了千年的河，然后成为其中的一滴。

一滴水能做什么？它浇不出一片绿洲，也冲不出一道河谷。可坎儿井告诉我，一滴水只要找对了路，就能遇见另一滴水。三年前第一次走进吐鲁番，我不禁感慨这里真姓“土”——虽然很少下雨，却经常“下土”。一来我们就领略了“黄沙漫卷西风烈”的塞外风光，无边的戈壁与荒漠在窗外退去，风沙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像这片土地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迎接我们。初到的那几天，嘴唇干裂，鼻腔带血，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吃力。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古人把这里叫做“火洲”——不是火在烧，而是天地间有一种干燥的、灼热的、让人无处躲藏的力量。可也正是这种力量，让这里的人格外珍惜每一滴水、每一片绿荫、每一次相遇。

那天晚上风停了，我站在窗前，突然发现这里的星空如此浩瀚，踟蹰的心也瞬间被它点亮。一位长者引据教诲，言犹在耳：“我们就像传灯者，要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这不正是我们一直要做、也一直在做的事吗？再望向那片星海，我忽然觉得，那满天的星，原也是一代代人点上去的。班勇是一颗，玄奘是一颗，岑参是一颗——而我们，是否也会成为一颗？哪怕再小，只要能发光，就能照亮前路。

兴许是巧合，兴许是念念不忘，我有幸接力了一场追光行动。我所在的吐鲁番市委宣传部，乡村振兴联点村叫做曙光村。一个普通的日子里，我们联系好援疆“毛医生”医疗工作队到村里义诊，部里来的第一书记问我，能不能帮帮一个叫阿迪拉的维吾尔族小姑娘治眼睛——再不医治，很可能失明。曙光村的孩子，怎能看不到曙光？眼科“毛医生”诊断“必须马上手术”，可孩子家里拿不出钱。我们随即前往小阿迪拉家中探望。她的母亲看着我，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恳切，比任何语言都让人心酸。捐款还是打报告？“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和几个援疆干部一商量，我们决定试着联系湖南一家知名眼科医院。最终在医院鼎力支持下，湖南爱眼基金会、湖南援疆公益基金会出资，帮助小阿迪拉在长沙完成了角膜移植手术，完成了这场跨越三千五百公里的“追光”之旅。手术成功那天，同事从长沙发来一段视频：阿迪拉睁开眼，笑得那么灿烂。那个笑容，像是戈壁深处亮起的一盏灯。

吐鲁番其实不缺少光，它自古就明亮于天地。四大文明的交汇之地、绵延悠长的丝路驼铃、边塞旅人的千年行吟、中央政府的自古经略，哪一样不是光？可有些光在土里埋得太久、太深，历史的烟尘遮盖了本来的模样，需要有人帮它抖落出一身光明。机缘总是如此巧合——一个夏日的傍晚，我们与湖南广电的同仁一道漫步交河故城，待到故城腹地，一道灵光闪现，达成了拍摄纪录片的初步意向。这就是纪录片《吐鲁番往事》的缘起，文章本天成。拍摄的那些日子，我们成为了真正的“守望者”：经久的守候，只为一束照进苏公塔里的光、一双凝视高昌故城的眼、一阵吹散历史烟云的风。我们也是“接力者”，是班勇、岑参、玄奘、额敏，是千年文明的接力者。导演说，当初拍摄纪录片《河西走廊》，就是为了继续走出河西走廊，如今走到了吐鲁番，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纪录片播出后，不止一个朋友对我说：“原来吐鲁番这么美，玄奘真的到过吐鲁番。”他们说“原来”时的那种语气，让我分明感受到那道被尘土盖住的光，终于被看见了。

三年里，我还遇见过很多这样的光。“素兰书屋”里各族小朋友们围着素兰阿姨拿到了签名合照，笑成了一朵花，那是光；八千湘女馆里，老湘女们蹒跚的脚步、回望的眼神、眼角的泪痕，那是光；舞台上援疆干部人才的斗鸡舞栩栩如生，维吾尔族小伙的《梨花颂》字正腔圆、丝丝入扣，那是光；克尔碱镇的中心学校里，孩子们端起热腾腾的饭碗，为“免费午餐”项目竖起大拇指，那是光；研学的路上，吐鲁番的孩子和湖南的孩子交换了联系方式，一个教“亚克西”，一个教“呷饭没”，那也是光。这些光都不刺眼，甚至有些微弱。可它们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条看不见的河，也就亮了。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火洲大地上，有过班勇的马蹄，有过玄奘的杖印，有过刘锦棠的守护，有过八千湘女的歌声，也有我们这三年走过的足迹。在吐鲁番的岁月长河里，我们都只是一滴水，这条河不会记得每一滴水，但每一滴水都为它而流。三年很短，短得仿佛进疆就在昨天，我们才在葡萄架下集体庆生；三年又很长，我们的脚印已凝固进千年的历史，热血已熔铸进这方滚烫的山河。离开前，我还想去一趟高昌故城，去夜游一次交河，去看看阿迪拉和那些可爱的孩子们，再用心聆听这里的每一次呼喊。这里，有过我们火热的青春！

一代代人老去，一代代人接力，我不是第一个来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相信多年以后，我们仍将铭记这段未曾播出的旁白：一张张灿烂的笑脸，就像是一朵朵浪花，描摹着生动的时代，流向吐鲁番滔滔向前的历史之河！

（作者系中共湖南省委宣传部援疆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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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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