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锦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24 09:48:06
文\许云锦
家有一盏古灯,不知源自何年。说它古,是相对于我的年龄,算不得考古文物。高脚,通体玻璃,仅灯口镶嵌一圈皇冠样式金属,外罩玻璃灯罩。燃洋油点灯芯,火苗静栖灯罩之内,安详宛若婴孩。岁月流转,奶奶成了这盏古灯不变的掌灯人。
炊烟
天色未明,嗤的一声轻响,古灯缓缓点亮。
奶奶小心翼翼扶稳灯罩,缓步走出卧房。行至伙房火塘边,将古灯搁在马桑树雕琢的灯台上,伸手拨弄昨夜埋在柴灰里的火炭。炭火尚有余温,静静蛰伏,轻轻吹上几下,火苗便簌簌跳动。燃着火苗的炭块安稳卧于火塘中央,垒上几块干透木柴,一缕轻烟升腾过后,通红火光渐渐铺展开来。
奶奶掌着古灯,手提铜壶,轻步从伙房去往磨坊。磨坊半边连通厨房,屋内立着连体双灶。古灯放置在灶台弯曲的烟囱壁上,光亮既能铺满整个磨坊,也能照见大半伙房。连体灶台设有两个灶口,各对应一根烟囱。两根烟囱从灶身升起,两米高处相向弯折,最终合为一管笔直向上,穿出屋顶天窗,炊烟便自屋面斜口袅袅吞吐。
奶奶往铜壶灌满山泉,折返火塘边,将铜壶悬于吊绳挂钩之上,任由炭火温煮一壶清甜早茶。随后用火钳夹起通红炭火,填入外侧灶膛,依次添入干竹片、松针与木柴,生火煮饭。
厨房响动四起,家人陆续起身。待米汤熬成浓稠乳白,天色才微微泛亮。朦胧晨光里,自家炊烟漫过老宅青瓦,飘散至屋后竹林山林。此刻方能听见邻舍男子前往凉水井挑水,木桶磕碰石阶,咚咚声响错落传来。
天色大亮,奶奶吹熄古灯。洋油价钱不菲,分毫都不能浪费。裹着三寸金莲的奶奶,在灶台间忙碌穿梭。藏青色大襟外衣外罩黑色土布围兜,衣袖挽至手肘。满头银发透过明瓦洒落的朝阳,丝丝缕缕,宛若银丝轻扬。
时常有邻里上门闲谈,奶奶便移步火塘,沏上滚烫热茶,闲话家常,邀邻里一同用早饭。大多时候只是寒暄问候,少有旁人落座进食。宅院人来人往,热茶不断添换,古朴院落满是烟火暖意。奶奶始终面带笑意,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她偏爱这份院落里质朴温热的人情往来。
饭点将至,邻里纷纷借故离去,奶奶接着打理三餐饭菜。家中男丁勤恳能干,灶膛常年烧着紧实干柴,屋顶炊烟呈淡淡青蓝色,悠然飘逸。炊烟渐渐消散,阖家围坐四方木桌用餐。八口老小,就着干菜、鲜蔬与腌菜,津津有味吃着红薯饭、玉米饭、香脆锅巴饭。若是年成丰收食材充裕,奶奶烹制的坛子肉、粉蒸肉、扣肉,滋味不输乡间宴席大厨。
砂炒玉米,是奶奶独有的拿手绝活。奶奶从柳叶溪青石板处取两升河沙,细筛过滤后彻底晒干,倒入锅中混合桐油、菜油翻炒,直至河沙变为浅灰白色,再下入玉米粒爆炒。浸过油脂的河沙受热迸发香气,玉米粒纷纷爆开成花,颗颗金黄油亮,浓郁香味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欲大开。
反复炒制后,河沙渐渐发黑。每逢嘴馋之时,我们四兄弟便拽着奶奶衣角,缠着讨要炒玉米。纵使家务缠身,奶奶依旧放下手中活计,含笑备妥河沙与玉米粒。大哥负责烧火,我与两个弟弟齐刷刷围在灶台边,脑袋抵着灶台,目不转睛看着奶奶翻炒。油沙入锅,不停搅动,青烟袅袅,添入少许油料增香,香气愈发醇厚。玉米粒下锅翻炒,砰砰声响接连响起,满屋飘香,我们馋得口水顺着灶台滴落。
平日里在老宅巷陌嬉戏玩耍,最引以为傲的,便是时不时从兜里摸出一粒炒玉米,入口咔嚓脆响,醇香四溢,引得同伴艳羡。吃食也常与伙伴分享,只是总会定下小约定,结伴同行方可分食。
炊烟再度升腾,奶奶着手蒸制麦粑粑。湘西北百姓素来以稻米、玉米为主食,面食格外稀罕。经不住我们几兄弟再三央求,父亲才特意在瓦窑坡坡地,种下产量偏低的小麦。
泡发好的小麦送入石磨研磨成浆,不剔除麸皮,直接揉成圆团。用水桐树叶、粽叶铺垫竹屉,将麦团整齐摆放其上,铺满屉面后封紧锅盖,大火猛蒸。
麦香顺着锅盖缝隙四散溢出,萦绕鼻尖、喉咙与周身肌理,诱人至极。柴火轻烟顺着烟囱缓缓飘散,水汽从瓦缝丝丝缕缕漫出,与炊烟相融,层层叠叠蔚然成景。
掀开锅盖,热气蒸腾缭绕。原本小巧的麦团膨胀至圆盘大小,色泽由淡黄转为深褐。粽叶与树叶的清润糅合醇厚麦香,我们迫不及待伸手去拿,连忙被奶奶轻声制止,生怕滚烫灼伤手掌。奶奶手持筷子,小心翼翼将麦粑粑逐个盛入碗中,稍作放凉,我们便大口享用美味。
我们酣然进食之际,奶奶取下烟囱壁上的古灯,拿着抹布细细擦拭灯身尘埃。
行雨
正午时分,烈日灼灼烘烤大地。
磨坊后门左侧,青石板铺就晾晒台,篾席上摊满稻谷。旁侧土台,整齐码放着兄弟们砍柴捆扎的木柴。后门右上方五步青石台阶处,另有一处临屋晾晒台,同样铺满待晒谷物。晾晒台右下方便是常年不竭的凉水井。
早饭过后,奶奶将陶钵盛装的麦酱、豆酱摆放屋面,清扫蛛网,用竹筐遮盖钵体,借烈日暴晒入味。晾晒台距屋檐不过三尺,奶奶抬手便能触碰屋面物件。
晾晒稻谷离不开人,每隔片刻便要用木耙翻动谷物,横竖交错摊匀,反复打理。院中鸡鸭不肯远赴山野觅食,终日觊觎晾晒的粮食,林间飞鸟也时常盘旋窥探。
我们高声呼喊,手持弹弓、竹箭驱赶禽鸟,老宅上下处处皆是这般景象。酷暑难耐,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燥热烦闷之余,我们缠着奶奶做冰凉凉粉解暑。奶奶笑着叮嘱我们看好粮食,切莫让鸟兽偷食。
石磨上堆放着前日采摘的凉粉叶,奶奶将叶片放入瓷盆,舀入山泉反复揉搓,直至叶片碎烂出汁。我帮忙用纱布过滤残渣,掺入少量草木灰水搅匀,整盆凉粉放入凉水井水面冰镇凝固。
“要下雨咯!” 老宅入口骤然传来呼喊。此时凉粉即将凝成果冻质地,我们满心期盼美味,奶奶立刻催促我们眺望观音山方向,确认雨情,抓紧抢收粮食。
奶奶匆忙收回屋面酱钵,我与弟弟快步奔至院口观望。东南方的观音山顶乌云汇聚,山林枝叶随风剧烈摇晃。转瞬之间,黑云朝着老宅席卷而来,近处林木尽数沙沙作响。
暴雨将至,我们慌忙折返报信。奶奶迈着小脚,指挥我们分成两队,分头收拾两处晾晒台的稻谷。合力收拢篾席四角聚拢粮食,两人扯住席面遮挡谷物,其余人用瓢具快速将稻谷装入箩筐。
最后一筐稻谷抬进磨坊,天地瞬间昏暗无光。奶奶点亮古灯,我们卷收好篾席搬进屋内,硕大雨点骤然坠落。粮食刚尽数归仓,狂风暴雨便汹涌袭来。
这场骤雨来势汹汹,狂风呼啸肆虐,屋后山林竹林不断传来枝干断裂声响,不少树木翠竹被狂风连根拔起。大雨倾盆而下,屋面雨水奔涌流淌,屋檐飞瀑直落院池。雨水顺着瓦缝四处渗漏,家中锅碗瓢盆尽数用来接水,依旧难以阻挡漫屋积水。电闪雷鸣交织轰鸣,雨势愈发猛烈。
我们心生怯意,围坐在奶奶身旁,望着她花白的头发与额头汗珠,凝望古灯摇曳的微光。风雨动荡天地间,唯有这一缕灯火,予人心安,静谧如初。
奶奶满心牵挂,忧心外出务工、开会的父母安危;心疼土台尚未干透的木柴,连日暴晒尽数被雨水浸透;又惦记井水冰镇的凉粉能否食用。提及吃食,我们不由得满心惋惜。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天色渐渐明亮,风雨势头放缓,雷电隐入高空云层。院内险情消退,可门前柳叶溪水位暴涨,水流汹涌。
奶奶吹灭古灯,带着我们逐间房屋排查清理。舀除低洼积水,扶起倒伏的烤烟支架,捡拾散落玻璃碎片。戴好斗笠前往凉水井,完好取回冰镇凉粉。深井隔绝狂风暴雨,凉粉丝毫未受影响。奶奶持刀将凉粉切成方块,舀入碗中淋上红糖,爽滑清甜的凉粉入口,是山野独有的绝佳滋味。凉粉色泽碧绿通透,宛若温润玉石。奶奶却始终不肯品尝,称年岁偏大肠胃不耐受,一心想着留给归家的父母。我们心领神会,纷纷克制食欲,留存大半凉粉。
阴雨迟迟未歇,老宅邻里齐聚堂屋、院口闲谈。久居湿冷环境,不少人受寒咳嗽。奶奶热心招呼众人进屋围火取暖,邻里欣然落座。
火塘燃起暖意,铜壶烧水沏茶,盘中摆上砂炒玉米。众人围坐一圈,盛夏时节围炉驱寒,淋湿的衣衫缓缓升腾热气。众人只求一杯朴素木叶清茶,香脆玉米满口留香,宅院暖意融融。
月光里
夕阳隐没西侧香炉山,一轮明月悄然东升。山峦层叠遮挡河谷,柳叶溪畔难见日月同辉之景。
奶奶叮嘱我们切莫拖沓,洋油珍贵,不可待到天黑点灯再打理琐事。趁着尚存天光,晚饭过后便依次洗浴。磨坊后方两处晾晒台,各摆放杉木大盆充当浴盆,旁侧放置木椅。兄弟几人轮流沐浴,晾晒台左侧连通老宅往来主干道。黄昏时分,劳作乡民陆续归家,路上不时传来寒暄问候。年少懵懂不拘小节,洗浴时身形坦荡,屡屡引得路人善意打趣。
直至母亲女徒弟登门,我们才察觉失礼之处。姑娘途经屋角撞见场景,瞬间羞红脸面,进退两难。自此往后,我们便改至屋内磨坊洗浴。
夜幕彻底降临,月色皎洁澄澈。居家点灯耗费油料,奶奶手执蒲扇,搬起木椅,带着我们去往溪边木桥纳凉。
老宅外侧环绕柳叶溪,上下两座木桥连通两岸,上游主桥人来人往,格外热闹。桥头旁侧是自家晾晒空地,临溪生长一棵苍劲古柏,数株馥郁桂树。溪水潺潺东流,山谷晚风轻柔拂面,周身暑气尽数消散。
奶奶落座桂树下,我们团团围坐身旁。空地旁方水田内,蛙鸣此起彼伏,起初听得心生聒噪。奶奶轻声劝慰,心静方能觉清凉。我们闭目静心休憩,耳畔蛙鸣也变得悠然悦耳。萤火虫漫天飞舞,尾部光点忽明忽暗,点点流光穿梭林间溪畔,宛若夜空起舞的星火。孩童随口念起奶奶传授的乡间童谣,清脆声响飘荡河谷山林。
月色清浅朦胧,天地覆上一层淡蓝光晕。流云缓缓掠过圆月,意境缱绻绵长。我们一遍遍哼唱童谣,歌声漫遍院落溪岸。蛙虫、飞鸟、林间鸟兽彼此和鸣,奏响山野自然乐章。
奶奶缓缓开口,给我们讲述虎儿郎的传说。古时一名十二岁孤儿,自幼为地主做工。一日深夜,地主逼迫少年进山砍柴。少年砍满柴担,倦卧柴堆沉沉入梦。梦里与离世父母相逢,亲人柔声叮嘱他好好生活。恍惚间,一头猛虎奔至身前,温顺伏卧,任由少年骑上脊背。猛虎凌空飞驰,腾云驾雾遨游天际。此后乡邻再也不见少年踪迹,远方归来之人传言,战场之上有位骑虎少年骁勇善战,众人尊称虎儿郎。少年屡立战功官至将军,晚年化作山神护佑一方。乡民感念恩德,于柳叶溪下游山林间修建庙宇,世代供奉祈福。
听罢故事,众人唏嘘感慨。奶奶收回望向庙宇方向的目光,转而看向古朴宅院,又说起老虎闯入院落的旧事。往昔一日傍晚,村民正忙于炊饭,猛虎突然现身宅院。妇人孩童慌忙躲入屋内,青壮年手持猎枪棍棒奋力抵御。
猛虎自西侧巷弄闯入,狭窄巷道宛如迷宫,困住猛兽去路。前方火把熊熊燃烧,后方棍棒不停击打,猛虎受创暴怒,朝着火光奋力冲撞。众人纷纷避让,最终猛虎挣脱围困,奔逃回深山密林。有人惋惜错失猎物,更多人庆幸人畜安然无恙。
奶奶感慨深山广袤,方才常有野兽出没。此前便听闻八卦山发现猛虎踪迹,乘凉对岸便是八卦山山脚。山体险峻高耸,早年林海竹海繁茂,后续开垦出片片玉米田地。听闻山间藏有猛虎,我们纷纷依偎在奶奶身旁,心生畏惧。奶奶淡淡宽慰,如今物资匮乏,山野猛兽已然少见。
凝望险峻八卦山,奶奶忆起往事。三叔年少放牛,家中赖以生计的大水牛不慎失足坠落山崖,嘴巴重伤残缺。孩童吓得痛哭流涕,全家心急如焚。家人省出口中口粮,每日熬煮稀粥喂养,历时两月方才将水牛治愈。我们模仿伤牛模样,阵阵欢声笑语驱散惊惧。
目光转向柳叶溪下游山道,月光下通往外界的小路影影绰绰。奶奶轻声叹息,想起远方亲人。大伯孤身旅居洞庭湖畔常德水乡,平原风大,冬日苦寒,还曾遭遇地震,居住简陋棚屋度日艰难。姑姑远赴深山学堂教书,往返路途翻越天门山,盘山险路悬空万丈,冬日大雪封山阻隔出行。所幸淳朴学生心怀感恩,时常进山捡拾柴火相送。
提及异乡亲人,奶奶眼底泛起泪光。言谈间,外出做工的母亲提着马灯踏桥归来。父亲参与集会,夜半方能归家,随身带着手电照明。夜色渐深,我们簇拥着奶奶,跟着灯火缓步返程。奶奶恰似空中明月,我们便是追随月光的流云。
榆树下
宅院东侧临溪吊脚楼内,月姑刚诞下婴孩,母乳不足,幼子终日啼哭,一家人满心焦灼。听闻孩童哭声,奶奶心生怜惜。看着鸡窝仅剩四枚鸡蛋,毫不犹豫用衣襟裹好,迈着小脚赶往吊脚楼。
行出院门空地,拐过屋角便是悬空窄道。脚下二十余米高坎之下,柳叶溪流水潺潺,路面宽度不足一米。奶奶手扶木板墙壁,小心翼翼缓步前行。亲手将鸡蛋送至月姑手中,对方感动落泪。
辞别归家,奶奶倚靠路边木柱驻足凝望。盘旋石阶向下连通溪边土路,道路延伸桥梁山野,通往大千世界。院前矗立一棵参天榆树,树干粗壮如同石磨盘,枝叶繁茂四季常青,荫蔽屋舍石阶、溪流田地。
奶奶静静等候公社邮递员老吴。三十出头的老吴身形清瘦,神态沉稳,常年身着制服,身背帆布邮包,不惧寒暑山路,准时递送信件包裹。家中多名亲人在外谋生,收发信件频繁,奶奶与老吴格外相熟。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响,奶奶连忙出声招呼,邀来人进屋喝茶歇息。素来严谨的邮递员展露笑颜,奶奶沏茶待客,闲话家常。自此往后,奶奶每日都会伫立榆树下守望,遥遥眺望山间古道,期盼远方家书与归人。
远方亲人归家寥寥,大多盼来书信、衣物、吃食。大伯家书字迹粗犷,言语简洁报平安;三叔信件篇幅绵长,细致诉说日常琐事;姑姑笔墨细腻,句句饱含牵挂叮嘱。纵使身在异乡,家人向来报喜不报忧,伤病困境皆事后方才告知家中。
不久后,常德地震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为保全孩童安危,三叔将孩子与满族亲家姥姥送回深山老宅暂避。姥姥出身旧时皇城根,家族曾身居宫廷,初次来到山野农家,奶奶心中难免局促不安。虽自幼习得传统礼仪,可乡下居所简陋,难比城市宅邸。木楼昏暗低矮,床铺草木铺垫翻身作响,盛夏闷热蚊虫环绕。奶奶彻夜点亮古灯,既安抚客人心绪,也守护夜间行路安全。
城里孩童初见山野风光满心欢喜,花草林木、家禽鸟兽皆令其新奇不已。夏日山野无酸甜野果,我们采摘瓜果野梨,下河捕捉河鲜,陪着孩童体验乡间趣味。带刺野果孩童始终不敢尝试,长辈也多加看护,不敢贸然食用。
亲友邻里纷纷登门探望,老宅一派热闹祥和。半月过后,地震警报解除,三叔匆匆归家,准备接走家人。奶奶满心不舍,诸多特色吃食还未曾烹制招待。三叔满心疲惫,紧紧相拥宽慰操劳半生的母亲。离别之际,奶奶反复叮嘱亲人保重身体,目送一行人远去,转身暗自落泪。
此后,奶奶依旧日日伫立榆树下守望。牵挂久未归家的大伯,惦念辗转异乡的姑姑,忧心年少远赴求学、尚且稚嫩的我。岁月流逝,奶奶青丝尽数化作白发,宛如山间皑皑冬雪。
盛夏落幕,暑期即将结束,我迈入大学三年级。天色未黑,奶奶早早点亮古灯,召集全家围坐火塘闲谈,不再去往溪边纳凉。火塘余温袅袅,铜壶茶水热气翻腾,古灯静立木台,灯火澄澈温暖。
奶奶独唤我的单名,细细叮嘱前路箴言。孤身在外务必照料自身起居,潜心求学方能开阔眼界。待人处事谦和真诚,勤恳踏实坚守本心,勤俭度日细水长流。行事统筹规划,切莫随性莽撞。铭记先辈教诲,豁达处世看淡恩怨,善恶自有因果。年少长身阶段按时饱腹,学业物资家中全力支持。灯火摇曳,仿佛也静静聆听句句叮咛。
次日凌晨五点便要启程返校,辗转乡道、班车、火车路途遥远。奶奶阻拦父母相送,执意亲自送我远行。天色漆黑,奶奶手托古灯走在前方引路。行至榆树下,我再三劝阻老人止步,担心夜色湿滑不慎摔伤。奶奶反复叮嘱路途平安,按时寄信报平安。
我缓步走下石阶,渐行渐远。隔段距离,奶奶便轻声询问能否看见身影,我高声应声作答。朦胧夜色之中,唯有榆树缝隙间,古灯微光隐隐跳动。直至行至千米外山弯,回头遥望,那一点灯火依旧静静伫立树下。
未曾料到,此番离别,竟是与奶奶永世相隔。
腊月寒冬,寒假将至,家中噩耗传来,奶奶骤然离世,卧病短短三日便撒手人寰。我俯身轻触亲人脸庞,心底悲痛汹涌翻涌。
灵堂设于堂屋西侧,紧邻伙房。昔日常亮的古灯依旧摆在火塘木台,曾经朝夕相伴的家禽不见踪迹。我呆坐门前石阶,失声痛哭,悲恸宛若当年那场倾盆暴雨。
奶奶离世,柳叶溪全乡百姓惋惜哀悼,众多乡邻痛哭送别。感念往日帮扶恩情,月姑悲痛难抑,几度哭晕灵前。
数十年岁月匆匆流逝,每每追忆奶奶,脑海总会浮现那盏古朴油灯,浮现榆树之下温柔灯火。心间光影慈悲安然,宛若佛光普照,漫漫人生路,始终予我温暖与力量。
责编:向韬
一审:向韬
二审:田育才
三审:宁奎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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