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告陈某是某女团虚拟成员“X宝”的专属“中之人”，多年来提供该虚拟形象的面部表情捕捉、动作驱动及配音。凭借优质内容运营，“X宝”逐渐积累人气，成为小有名气的虚拟偶像。

2024年10月，陈某遭遇恶性“人肉开盒”。其个人身份信息，以及出道前已注销的微博账号被非法曝光。旧账号中部分关于社会事件的评论，被恶意解读为带有性别对立倾向，迅速引爆网络争议。为平息舆论，陈某以“X宝”身份开启直播回应。

直播次日，拥有超50万粉丝的微博用户历某，发布措辞极端恶劣的帖子，用侮辱性词汇攻击“X宝”，并配上直播截图。该帖迅速扩散，收获9565次点赞、675条评论、274次转发，对陈某造成极大精神伤害。

陈某认为历某毫无事实依据进行人身攻击，严重侵害其名誉权，遂诉至法院，要求对方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20万元及维权合理开支。

庭审中，历某辩称其言论针对虚拟偶像“X宝”而非陈某本人。“X宝”作为公众人物，应接受舆论监督，其言论犀利但未越界。且其已尽合理注意义务，未捏造事实。

那么，历某发布的案涉微博言论是否侵害了陈某的名誉权？广州互联网法院经审理认为，言论实质指向真人陈某，且案涉言论超出了“舆论监督”范畴。

据介绍，名誉权保护的对象为民事主体，“X宝”系真人驱动型数字人，属于人工智能产物，不具有民事法律地位，亦不享有名誉权。因此，需首先判断案涉言论是否能指向自然人陈某。案涉微博言论虽然围绕“X宝”展开，但发布于陈某作为“中之人”的个人信息被泄露，其在扮演“X宝”形象之前的言行被“开盒”曝光之后，结合“X宝”的扮演者一直为陈某，二者已形成稳定的对应关系，足以使特定范围内的公众将虚拟形象“X宝”与陈某相关联。因此，案涉微博内容实质指向陈某本人。历某是否知悉陈某的真实身份，不影响其行为的指向性。

而历某辩称“X宝”属于公众人物，不当言行引发的网络热点属于公共事件，其发表的案涉言论属于舆论监督。法院审理认为，陈某在出道前就个别社会新闻发表的个人意见，并不涉及公共利益；即便部分群体对该言论持有异议，历某在微博中使用侮辱性词汇进行人身攻击，贬损陈某人格的意图明显，已超出舆论监督的正当范畴，具有主观过错。鉴于案涉微博账号粉丝量巨大，言论传播范围广泛，客观上足以导致陈某社会评价降低。因此，历某发布的案涉言论构成对陈某名誉权的侵害。

为此，广州互联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要求被告历某在微博首页置顶发布致歉声明，向原告陈某赔礼道歉；赔偿陈某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赔偿陈某律师费等合理开支5000元；驳回陈某其他诉讼请求。目前，该判决已生效。

主审法官朱晓瑾表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明确民事主体仅限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组织，虚拟偶像无独立人格权，但背后“中之人”、运营企业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严格保护。

那么，虚拟偶像侵权，如何“穿透”到真人？朱晓瑾介绍，判断核心在于“指向性”，司法实践采用“可对应性”标准判断。针对虚拟偶像可通过三步审查，包括：看言论内容与主观认知是否明确指向“中之人”；看虚拟形象是否承载真人专属外貌、声音、动作等特征，且社会公众可将二者关联；结合公众认知、“中之人”的稳定性、身份公开情况及言论语境，判断能否将言论对应到具体真人。本案中，“X宝”与陈某形成稳定对应关系，且陈某身份已被公开，让侮辱言论直接“穿透皮套”，指向真人。

朱晓瑾说，虚拟偶像因占用公共资源，可视为新型拟制公众人物，对合理监督负有一定容忍义务，但绝非无限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五条，合法舆论监督需满足一定条件。内容上，仅限公共利益相关事项，如公开场合言行、职业相关理性批评、商业活动正当监督；方式上，必须基于事实、文明表达，严禁侮辱人格、捏造诽谤。此外，文明上网是前提，言论自由有边界，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日前发布了《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虚拟人行业正迈向规范化发展新阶段。网络空间并非法外之地，言论自由必须以尊重他人合法权益为前提。

朱晓瑾提醒，对虚拟偶像的评价与监督，应坚守理性客观底线，文明表达观点，切莫以“舆论监督”为名，行侮辱谩骂、恶意攻击之实。任何试图通过“开盒”网暴、侮辱虚拟形象来伤害他人的行为，终将受到法律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