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克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

坐落湘水之滨的岳麓书院，青山环峙，林樾清幽。庭中古木苍然伫立，千年文脉绵延不绝，朝夕氤氲着醇厚书香。千百年来，这片文脉沃土孕育了无数贤才俊杰，或以文治安邦，或以德行化世，守一方烟火，润四海民心。纵览书院千年育人长卷，诸多贤才深耕中土，唯左宗棠远赴西陲、镇守疆宇，以一身傲骨固万里边防，以一腔赤诚护山河永续；功业镌于塞外，精神光照千秋。

春日闲行，我专程拜谒岳麓书院。青石板径蜿蜒，飞檐翘角凝秀，院内草木葱郁，气韵悠然绵长。左宗棠年少便在此潜心苦读，深研湖湘经世致用之学。他不慕世俗浮名，常怀悲悯苍生之心，立下 “身无半亩，心忧天下” 的鸿鹄之志。岳麓青山淬炼其刚毅沉稳的心性，千年文脉涵养其家国天下格局；这份根植灵魂的守土之责、济世之念，自此伴他一生，历久弥坚。正是经世致用的治学底色，为他日后戍边卫国埋下精神伏笔。

江南文脉滋养初心，西北山河见证担当。时序入夏，我循着家国往事脉络，自京城西行千里，奔赴新疆哈密。极目远眺，大漠孤烟直上，塞外辽远磅礴，天山横亘连绵，戈壁旷野苍茫。循着历史履痕，我驱车前往城郊，专程谒访久负盛名的左公柳——此行，既是观柳之苍劲，更是怀公之赤诚。

抬眸远望，连片古柳苍劲矗立，枝干虬曲古朴。历经风雨侵蚀，树皮沟壑纵横，镌刻百年沧桑。老树扎根戈壁荒滩，历经寒暑更迭、霜雪洗礼，静静守护边塞朝朝暮暮。有的树干挺拔参天，直入云天；有的枝叶繁密舒展，荫蔽四方；更有枯木横卧荒原，依旧抽芽吐绿、焕发新生。这只是三千里左公柳的一隅缩影，古柳绵延西域，生生不息。满目绿意铺展大漠，缕缕清荫覆润疆土，不张扬，不矜傲，默然生长在广袤土地。漫漫古柳，既是戈壁生机的象征，亦是左公风骨的化身，见证边塞绝代风华与峥嵘岁月，更寄托后人对左公的深切缅怀，循着遗志守望西域山河，默默诉说国土不可弃、边疆不可离、苍生不可负的民族气节。

凝望摇曳的左公柳，万千思绪回溯百余年前。晚清时局动荡飘摇，外敌环伺窥边，新疆全境深陷战乱危局。朝堂众议纷纭，面对外敌侵占、边疆告急，不少朝臣主张弃疆退守，唯有年届六十八岁的左宗棠洞见弃边即失国之危，力主海防、塞防并重，主动请缨挥师西征，独担国家存亡重任。

史料记载：1880年5月26日，年近古稀的左宗棠辞别肃州（今甘肃酒泉），抬棺入疆。他豪情立誓：“壮士长歌，不复以出塞为苦，老当益壮。”尽显誓死守土、收复伊犁的决绝担当。这份悲壮和勇毅，正是危难之际中华民族不屈的脊梁。

垂暮之年，本可归隐故里，安享晚年清欢，他却怀揣誓死复疆的壮志，踏上万里征途。西征之路艰险迢遥，戈壁荒漠风沙漫天，大军饷银捉襟见肘，万般磨难从未撼动他前行的脚步。他率领六万湖湘将士驰骋沙场，平定战乱，收复故土，重整山河，赫赫功勋彪炳史册。这份守疆豪情，正是岳麓书院千年经世文脉的生动践行，亦是读书人走出书斋、以风骨担当天下的典范。

一代英雄胸襟气魄，不只在于收复万里疆土，更在于体恤黎民、造福一方 —— 以长治久安安定边疆，以民生福祉凝聚民心。入疆之后，左宗棠心系疆民生计，亲率军民开垦荒田、疏浚河渠、兴修水利。大军所至，遍植杨柳。荒漠渐生绿意，戈壁化作良田，边陲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烟火日渐繁盛。

百姓感念左公盖世恩德，将沿途杨柳敬称为“左公柳”，将疏浚的水道命名为“左公渠”，就连渠中灵动的游鱼，亦被当地人亲切唤作“左公鱼”。新疆民间至今口口相传：“左公来了米满仓，渠开田熟岁安康。”一树一渠，一鱼一谣，尽是济世为民的赤诚初心，饱含百姓质朴爱戴，深植民心、代代相传，成为边疆各族同心、家国一体的鲜活见证。

昔日岳麓寒窗苦读的士子，终以毕生热血，践行书院修身济世、保国安民的初心。他一身铮铮风骨承袭湖湘文脉，满腔赤胆忠心守护西北边疆，从文弱书生成长为擎天卫国的中流砥柱。左宗棠波澜壮阔、气吞山河的一生，诠释家国大义，彰显民族担当，留下千古流芳的英雄佳话。

岳麓苍苍，文脉悠悠；天山渺渺，柳色青青。江南与塞北相隔万里山河，一脉家国赤诚亘古相通。湘江之畔，千年书院书声琅琅，涵养世代国人担当；西域大地，苍劲古柳迎风挺立，传承华夏守土气节，寄托后人无尽追思。

“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

三千里柳色漫延塞外，在长风之中轻轻摇曳。这既是天山不朽的人文印记，更是中华民族家国同心、守土有责、自强不息的精神符号，承载着世人对左公无限敬仰。百年风云跌宕，古柳始终激励各族儿女勇担使命、砥砺前行，护山河无恙、守边疆永固。左公勋业精神，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同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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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