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家乡的老屋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22 21:02:49

文|刘文清

清明节回到家乡,伫立在老屋前,眼前的景象令人生出无限的凄凉和感叹:屋坪的水泥地上,疯长的杂草没过人膝,有成群的蚂蚁在垒成小丘包的窝中进出自由;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两棵高大的樱花树上,零星地点缀几朵粉雪的花朵,像中年秃头的油腻大叔,其中一棵匍匐于地,粗大的树根裸露在外,树干上长出了褐色的木耳和肉色的蘑菇;压水井锈迹斑斑,铁柄直指苍穹;沃柑树上挂着几颗果实,味道晦涩;门楣门框上的春联已成碎块在风中凌乱。我转身进屋,与堂屋墙上的父亲打了个照面。从里屋找出香烛和纸钱点燃,袅袅烟雾中,我与父亲聊起了关于这个老屋,以及老屋见证的所有过往。

说是老屋,其实并不老,充其量不足三十年。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参加工作之后,家中拮据的经济状况有所缓解,父亲便把那座居住了几十年的老屋拆了,就着老屋拆下来的青砖瓦片,再新购置一些红砖,在自家菜地上建起了这座新的“老屋”,三间房面积百十平米,坐北朝南,未有粉刷和装饰,裸体房性质。父亲骄傲地告诉我,总共花费不到一万元呢。当时我还有些怨怪父亲的,说那座上百年的老屋,一砖一瓦一木都存储了我太多的儿童和少年的记忆,以及全家生活的酸甜苦辣。父亲在这座老屋出生、长大与母亲结婚,我和姐姐妹妹也都是在这座老屋出生长大成人,拆除了实在可惜。若是能保留下来,那就是保存了老刘家的家族历史呢。以至于很多次回来家乡,站在新屋前,我都无数次在脑海中搜寻关于老屋的印象和记忆,直至模糊。父亲说,那老屋是“刘五伙”时留下来的了,老得不能再老了,也不适合再住人。具体建于何年何岁,已无从考证,往少了算,至少也有两百年的历史了吧。听父亲说,父亲的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就一直居住在这里。老屋很大,共同住着三户人家。“其他两户都搬出去了,还拆走了属于他们的那些墙和瓦,我们不拆不搬,还怎么住啊”。于是就有了这座算不上老屋的老屋了。

老屋建起来后,我一直在远离家乡四百公里外的城市工作生活,一年时间里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打心里说,对这座老屋,我与它的交集并不多,每次回来住两天就离开,更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了,虽如此它仍是我实际意义上的家。女儿出生后,我接了母亲来城里照顾小孩,因为语言障碍和生活习惯的差异,母亲往往是住一阵又要回去十天半个月,还执意把不到一岁的女儿带回去老家。而女儿对老家水土不服,一回去便全身长满了红疹,奇痒无比,吃药打针是常态。如此一来,孩子痛苦,父母也心疼,只好又接了回来。如此反复。说来也怪,孩子一回来城里,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家庭相册中,有一张女儿在老屋窗户前的一张照片,红砖砌成的屋墙,女儿手上握着一瓶太子奶蹒跚走过。每次女儿因身体不适而哭闹时,母亲就拿小孩都喜欢的太子奶来哄着安慰。说起来还真是让人忍俊不禁,女儿喝了一瓶太子奶后还想喝第二瓶第三瓶。母亲便教导说:电视上说了,每天喝瓶太子奶,天天补充乳酸菌,一天只能喝一瓶的。母亲的这一招还真灵,孩子无计可施,只得乖乖听话。

这座老屋,记录了父亲母亲老年的生活。老屋建起来时,父母均已年过半百,不久连最小的妹妹也出嫁了。父母的生活压力一下子轻了很多,他们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愿和喜好过日子,代表小康生活的日常用品慢慢地走进了老屋,添置了彩电、冰箱、液化气、电饭煲、手机等,父亲也从繁重的农活中解脱了出来,除了就近在田地里种植一些蔬菜玉米瓜果之外,不再种植水稻,从而有了更多的农闲时间。因为母亲在城里帮我照顾孩子,父亲一个人在家闲着无事,就与一帮老邻居老队员喝点小酒玩点小牌打发时间。母亲不在家,父亲这些老兄弟一点也不客气拘束,在这老屋打牌喝酒从不把自己当外人,鸡鸭是自己喂养的,红薯酒是自己酿的,蔬菜也是自己种的,老伙计们可以天天“打平伙”,吃喝玩乐一条龙。无论白天晚上,老屋都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辛苦大半辈子的父亲,在这老屋度过了一段快乐时光。用母亲的话讲是“没人管,比神仙还快活!”

在这座老屋,我陪着父亲度过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个除夕和春节。2019年末2020年初,疫情突发,我冒着被隔离的风险,于除夕当天回到家乡回来老屋。年夜饭后,父亲在堂屋里生起了柴火,红红的火苗燃烧着、跳跃着,整个屋子顿时暖和起来,似乎也把新冠病毒驱散到了爪哇国。围着炉火,我与父亲、母亲一边看春晚,一边聊着家常。我给父亲母亲每人一个红包,祝二老身体健康,吃好喝好睡好。母亲客气,也回了我红包,说是图个好彩头。坐了一会,病中的母亲终是难抵时间的煎熬,早早地去床上睡了。父子俩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安静地坐下来,促膝而谈。父亲谈自己对母亲的照顾,谈自己的身体状况,谈到有关的亲戚朋友,也谈到年轻时的一些人物事件,以及对我的要求和希望。见屋里有红薯,我挑了两个,放在炉火边上烤着,直到红薯表皮慢慢变硬、结块、变焦脆,弥漫甜甜的香味,直到炉火熄灭,热灰冷却。我一个,父亲一个,父子俩吃的香甜滚烫。新的一年就在一阵紧过一阵的鞭炮声中开启了。事后回想起来,我无不为自己的这一举动而感动和自豪庆幸没有被疫情吓倒,在家乡老屋陪父亲度过了他人生的最后一个除夕和春节。两个月后,父亲突发疾病离世,享年七十又八。

同样是在这座老屋,我们送父亲到了天国。父亲住院的那两天,神志清醒,表达流畅,他告诉姐姐在老屋的阁楼上有些现金,要姐姐记得。如同交代后事。父亲去世之后,姐姐按照父亲的嘱咐,搭着木梯爬上阁楼,看到一个红色塑料袋里包扎着一沓整齐的人民币。这些钱,是我们过年过节时给父母的红包,和平时的生活补贴,父亲没有动用一分,完好如初地保管着。父亲说他们两个老人在家开销不大,我们在外工作不容易,需要花钱的地方多,这些钱多少可以减轻我们的开支负担。姐姐一边点数着这些钱币,一边号啕大哭。我们在旁边看着,悲从中来,止不住泪流满面。

父亲去世后,原本就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八十岁的母亲病情愈发严重了,怕住这座老屋,白天怕有神经病晚上怕有鬼,一直唠叨着要搬离老屋。辗转在姐姐家生活两年,来回折腾不已。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住到了县城养老院。自打母亲“以养老院为家”之日起,老屋就开始闲置了起来。两年多的时间里,我每次回来,老屋内的摆设仍是原来的模样,然而物是人非,老屋再也了无生机,往日的热闹和欢乐,都已成过眼烟云,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不前。桌子板凳床铺以及所有的家具上都积满了灰尘,碗筷餐具也长出了霉斑,蜘蛛网遍及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堂弟闲时过来打扫一下,但清扫的频率仍是赶不上老屋老去的速度。叔叔曾建议我将老屋翻新改造一下,说好歹有个念想,以后回来了也有个落脚地方,我未置可否。

我一直想,赶上哪个长假,我一定要回来老屋,整理家具,打扫卫生,将老屋的一切都恢复到父亲生前的模样。把压水井的引水灌满,在老屋炒菜做饭,让氤氲的烟火气充盈老屋,饭香菜香弥漫老屋,让当年全家其乐融融的场景重现眼前。我还要在老屋睡上两晚,与父亲彻夜长谈,聊聊在他离去后我们的工作和生活,以及在老屋新近所发生的一切。那情景,一定犹如疫情那年的除夕之夜,温馨而亲切、美好且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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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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