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22 11:13:02

文/周久虎

妻的小名叫“小满”。1978年小满那天,她生在张家界。岳父是个耿直的湘西人,便取了这个名字,盼她一生圆满。

我是安徽定远人。定远在皖东,江淮分水岭上,自古多征战。我家世代务农,到我这辈才靠读书走出来,而后从军三十二载,前年刚转业到地方工作。徽学我虽读得晚,但慢慢也明白了“忠孝节义”的分量。

说来也奇,徽学与湖湘文化,源头都在中原,本是同一条大河分出的两支。湘人偏“行”,如火;徽人偏“思”,如玉。二十六年前我们结婚时,谁也没想到,火与玉竟能碰出温润的光。

新婚不久,我便调往北方。从此两地分居,她成了军嫂,还是一名护士长——她在医院救死扶伤,我在军营保家卫国,各守一方。

那是九十年代末,日子还苦。大儿子两岁那年半夜发高烧,她刚值完大夜班,拖着疲惫的身子一个人背着孩子送去卫生院。小儿子出生后,她更忙了,一边带小的,一边接管大的。米没了自己扛,灯泡坏了自己换。科室里几十号护士要管,家里两个娃要带,她硬是撑着,从没请过一天假。她给我写信永远报平安,只是信纸上偶尔有淡淡的皱褶——我疑心是泪痕。

每次探亲回家,看见她瘦了、黑了,手上还有值班时不小心烫伤的疤,心里便揪着疼。夜里孩子们睡了,我们坐客厅里说话。月亮从岳麓山的山峰后升起来,清辉满地。她给我讲医院里的事,我给她说军营里的事。说着说着便沉默了——沉默里有两地相思,也有同一个月亮。

后来总算团聚了。大儿子在她的教导下,先是参军去了上海,穿上军装的那天,在长沙南站送行,她红了眼眶,却笑着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如今他在长沙读书,离家不远,冥冥中像是一种回望。小儿子刚上小学,正是淘气的年纪,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外跑。她追在后面喊:“作业还没写呢!”声音里却是藏不住的笑。

她常对两个孩子说:“有国才有家。对国家要忠,对长辈要孝;心要清净,做人要干净。”这“忠孝清静”四个字,是我家的家风。大儿子穿上军装的那一刻,这个家就和国贴得更近了——他在保家卫国,我们在家等他。她这个当妈的,在医院守护生命;她这个当妻子的,在后方守护家庭。我们一家,各守一方,守的都是同一个国,同一个家。

她还教他们“满招损,谦受益”。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唯有“小满”是恰到好处,是留有余地。大儿子在部队记了功打电话回来,她说别骄傲;小儿子考了满分,她也说别骄傲。两个孩子都懂得,妈妈名字里的“小满”,就是做人的分寸,也是这个民族千年来不卑不亢的底气。

我当兵三十二年,前年转业到了地方。脱下军装那天,她替我整了整衣领,说:“以前你守国门,现在你守家门,都一样。”就这么一句,轻描淡写,我眼眶却红了。三十二年,四千多个两地分居的日子,她一个人扛起了半个家,还扛着一身白大褂的责任。我守了国门三十二年,她守了我三十二年。

今年小满,是她四十八岁生日。她摆摆手不让大办,说一家人吃顿饭就好。大儿子从学校赶回来,小儿子画了一幅画,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生日快乐”。阳台上摆着她爱吃的湘西腊肉,也有我亲手烹饪的徽菜。夕阳西下,我看着她微微发福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

是的。因为有她,我有了这个家;因为有无数个像她这样的军嫂,无数个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才有了国家的安宁。她是护士长,救死扶伤是天职;我是老兵,保家卫国是本色。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心中的光与脚下的土地。

小满。麦穗初齐,一切都刚刚好。不是大圆满,却是实实在在的小满——知足,感恩,且对未来怀着谦卑的希望。

我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子。她回过头一笑——那笑容里,有武陵源的云雾,有江淮的风,有我们这个家的二十六载春秋,也有一个军嫂、一个护士长、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对家国最朴素、最深沉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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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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