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上龙山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21 18:25:42

文|海忆

我再来龙山的时候,是五月下旬了。山下的杜鹃已经开败,零零落落地挂着几片残红;山腰上的却正盛,远远望去,像一片片火烧云,贴着山壁,灼灼地燃着。山脚有卖水的老妇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摆着几瓶矿泉水,用一块湿布盖着。我问她上山的路,她抬手指了指,说:“从这儿上去,全是石阶,要爬两个钟头哩。”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山风吹了千年。

这便是龙山了。涟源人说这山有四十八面,从山下望,只见重重叠叠的山脊,像一本翻开的巨书,一页压着一页,读不到尽头。山是青黛色的,近处的浓些,远处的淡些,再远便融进雾里,和天浑成一气了。石阶沿着山脊蜿蜒而上,忽而隐进松林里,忽而又从崖边探出头来,像一条不知疲倦的蛇,向山顶游去。

我开始爬山。起初是轻松的,脚步轻快,还有心思看两旁的景致。松树都长得很高,笔直地刺向天空,树冠却不大,疏疏朗朗的,阳光便从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印出明明暗暗的光斑。偶尔有松鼠从树上跳下来,拖着蓬松的大尾巴,在石阶上蹲一瞬,又倏地窜上另一棵树。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的香,凉凉地拂在脸上,倒也惬意。

可是爬着爬着,便觉得腿沉了。石阶越来越陡,每一步都要费些力气。我不再四下张望,只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那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泛着暗哑的光。一个人爬山,沉默便成了唯一的伴侣。没有人说话,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和脚步声,一声一声,像钟摆,丈量着向上的路。

雾气渐渐浓了,山色愈发朦胧。四十八面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墨色层层晕染开去。站在一处突出的崖石上回望,来路已隐在雾中,而前方的路也看不真切。忽然觉得这山就像人生,你永远看不清全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所谓四十八面,或许不只是说山,也是说人心罢 —— 人心有多少面,自己都数不清,何况看别人呢?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她。

没有任何来由,就像这雾气一样,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想起她的笑,想起她说话时微微歪头的模样,想起她穿一件白色连衣裙站在树下的样子。那些记忆本来好好地锁在某个角落里,偏偏在这山上、在这雾气里,它们突然都跑了出来,站在我的面前,鲜活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我们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山水,还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命运像一双无形的手,把我们推到一起,又生生拉开,推向两个方向。我们站在时光的两岸,中间是一条湍急的河,谁也渡不过去,只能隔河相望,望久了,便成了彼此眼中一道风景 —— 好看,却再也走不近。

“情到深处人孤独。” 这句话忽然就从心底冒了出来。以前不懂,觉得是文人的矫情;现在懂了,却宁愿不懂。爱到深处,反而无话可说;痛到深处,反而流不出泪来。你只能一个人扛着,一个人走着,一个人在这苍茫的天地间,看云来云去,看花开花落,看自己从热烈变得沉默,从喧嚣变得安静。

山路还在向上延伸。我继续爬,腿已经很酸了,呼吸也粗重起来。路上开始遇到下山的人。有一家三口,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枝映山红,笑得满脸是牙。有一对情侣,手牵着手,女孩的鞋带散了,男孩蹲下来帮她系,女孩低头看着他的头发,眼里全是温柔。还有几个老人,拄着登山杖,说说笑笑地往下走,其中一个老人看见我,说:“快了快了,还有半小时就到了。” 我冲他笑了笑,心里却在想,这 “快了” 到底是多远呢?

终于到了一处较平的地方,有一棵巨大的古松,树冠像一把大伞,遮出一片荫凉。有人在树干上系了许多红布条,风吹过的时候,布条飘飘扬扬,像无数只红色的手在招摇。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休息,掏出水来喝。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也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背着一个旧旧的登山包,脸上有汗,脸色有些疲惫。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一个人?” 他问。

“一个人。” 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是一个人。” 语气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我没有接话。他又说:“我每年都来爬一次龙山,一个人。”

“为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山,眼神有些空茫。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年轻的时候,和一个女孩约好一起来爬龙山的。后来…… 后来没有后来。她嫁了别人,我去了外地。一晃二十年了。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一个人来,就当是…… 就当是来赴一个没能赴成的约罢。”

说完他自己笑了,笑得很淡,像山上的雾气,淡淡的,随时会散似的。

我没有再问。山风呼呼地吹着,松涛阵阵,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我想,这山上每天都有这样的人罢?带着各自的心事,爬着各自的山,在心里对某个人说着永远说不出口的话。情到深处人孤独 —— 这孤独不是因为一个人,而是因为心里住着一个人,那人却不在身边,或者,在也等于不在了。

继续上路。石阶越来越窄,有的地方只容一人通过。左边是山壁,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右边是悬崖,雾太浓,看不见底,只听见水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大概是一条山涧。我想起曾国藩来。

这位双峰人,生于湘乡,长于湘乡,离涟源并不远。这座龙山,他应该是来过的。史书上说,他早年参加科举,屡试不第,心情抑郁,常常独游山水。不知道他当年爬这座山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这样的雾天?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走在这湿滑的石阶上,看着四十八面山重重叠叠,看不到尽头?

他那时候,心里该是何等苦闷。二十多岁,正是最要强的时候,却一次次名落孙山。乡里人的眼光、家人的期盼、自己的抱负,都像山一样压在身上。他一个人爬上这龙山,站在山顶,看天地辽阔,会不会觉得自己格外渺小?会不会质问上苍,为什么别人可以平步青云,自己却连个功名都求不到?三次失意,三次登高,每一次的心情,恐怕都不同。第一次大约是愤懑不平,第二次大约是迷茫彷徨,到了第三次,也许就多了一些通达和坚韧。山还是那座山,人的心境却一层一层地变了。

可是后来呢?后来他成了湘军统帅,成了 “中兴名臣”,成了历史上绕不开的人物。他当年在龙山上感受到的那些苦闷、孤独、迷茫,后来都变成了他人生中的养分。他在家书中写:“天下事,在局外呐喊议论,总是无益,必须躬自入局,挺膺负责,方有成事之可冀。” 这话说得实在,是在苦水里泡过的人才说得出的。

我不知道他当年在龙山上的心境。也许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爬山,只是看山,只是让自己累,累到什么都不想。有时候,身体的疲惫能治愈精神的苦闷,这也是一种办法罢。

快到山顶的时候,雾忽然散了一些。山路变得平缓起来,两旁的古木渐渐稀疏,代之以低矮的灌木和丛生的茅草。远远地,已经能看见山顶的轮廓 —— 那里有一座建筑,灰黑色的屋檐翘起在天空背景里,那便是药王殿了。

终于到了山顶。龙山之巅,名曰岳平峰。峰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地,药王殿便坐落其上。殿是古老的,灰墙黑瓦,墙面上爬满了青苔,瓦缝间长出细细的瓦松,像是给这殿宇戴上了一顶毛茸茸的绿帽子。殿门是木头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木头本来的纹理,那纹理一圈一圈的,像是树的年轮,又像是水的波纹。门楣上 “药王殿” 三个字,笔画苍劲,却已有些模糊,需仔细辨认才能看清。

推开殿门,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供奉着药王孙思邈的塑像,金身虽已斑驳,眉眼间却仍透着几分慈悲。香案上积着厚厚的香灰,几炷残香还在袅袅地冒着青烟。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里斜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光影,光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舞蹈。

我在殿内踱了一圈,正要出去时,忽然想起什么 —— 听说这山顶有一眼古井,千年不涸。我绕到殿后,果然看见一口井。井不大,井圈是石头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我俯身往下看,只见井水清冽,深不见底,却有一股凉意幽幽地升上来,沁人心脾。井壁上长满了青苔,那青苔绿得发黑,像是积攒了千百年的光阴。据说这井从药王殿建成之日起便有了,无论旱涝,四季泉水不断,水位不涨也不落,就那么静静地,守着这座山,守着这座庙。

我蹲下来,伸手掬了一捧水。水很凉,凉得让人一激灵,却又很柔,柔得像春日的风。喝一口,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这水在这山顶上,孤独地流淌了千百年,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它要到哪里去。它只是在那儿,不增不减,不舍昼夜。

可是,水会孤独么?

我忽然觉得,这井水也许并不孤独。它不需要人看见,不需要人赞美,它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 涌出来,流下去,润泽这一方土地。千百年间,有人来,有人走,有人在此驻足,有人匆匆而过。它都看着,都记得,也都不记得。它不需要另一眼井来陪伴,因为它的圆满在自身。

水且如此,人何以堪?

我站起来,走到崖边,俯瞰群山。四十八面山在夕阳下铺展开来,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山的褶皱里,有炊烟袅袅地升起,那是人间烟火,是生活本来的样子。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仿佛要把人吹到天上去。

站在这千年古井旁,站在这孤独的山顶上,我心里忽然平静了。那些缠绕不去的思念,那些说不出口的痛楚,那些无法逾越的阻隔,似乎都被这山风吹淡了一些,被这井水涤清了一些。原来孤独不是需要被填满的空洞,而是一种可以与之共处的状态。就像这山,千百年来独自立在这里;就像这井,千百年来独自涌着。它们不期待谁来,也不害怕谁走。它们只是在那里,完整地、安静地,做自己。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云层里射出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琴弦,搭在群山之上。四十八面山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不再像来时那样冷峻,反而显得温柔起来。

我又想起山腰上那个中年男人。他还会年年都来吗?来赴一个永远也赴不了的约?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他来不来,龙山都在这儿,用它的四十八面山,用它的千年古井,接纳每一个孤独的人,安慰每一颗受伤的心。

走到山脚,卖水的老妇人还在,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她看见我,问:“看到什么了?”

我想了想,说:“看到了山,也看到了一眼井。”

她笑了,露出缺了牙的牙床,说:“来看山的人多了,每个人看到的山都不一样。来看井的人也多,每个人看到的井也不一样。”

是啊,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曾国藩看到的是功名沉浮的苦闷,那个中年男人看到的是逝去的爱情,而我看到的,是一眼井,一眼孤独了千年却从不抱怨的井。它告诉我,孤独不是残缺,孤独是一种完整 —— 当你不需要任何人来填补你的时候,你才真正拥有了自己。

天色暗下来了。我回头看了看龙山,它已经隐没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静静地立在那里。山顶上的药王殿和那眼井,也都隐入夜色中了。但它们还在那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它们还会在那里,像千百年来一样,不增不减,不舍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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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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