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之书 · 两江水卷——株洲工业遗址文创园的想象与构建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21 08:42:17

文 / 陈建红 莫鹤群

壹 废址上的时钎

黄昏,清水塘1956工业遗址文创园。

我立于残垣之间。夕阳正沉,恰落在三座巨硕的烟囱之上——那是株洲冶炼厂留给大地最固执的胎记。曾号“亚洲第一高”的那一座,在暮色中如一柄锈迹斑斑的时钎,将过往死死钉在这片名为甑皮岭的丘岗上。那光像是舍不得走,在锈红的铁壁上多停了一会儿。

(1956年8月,株洲市市长马壮昆代表市人民委员会签署第0234号建设许可证。)

“年少峥嵘屈贾才,山川灵气曾钟此。”一九五六年深秋,一场宏大的逆流开始。万千异乡客自长江下游、黄河以北、白山黑水之间涌来,在一片荆棘荒滩中,竖立起新中国重金属重化工的脊梁。三年,仅仅三年,一百三十三米的烟云便直薄霄汉,炉火灼天,映红了一个民族急于站起的脸庞。

而今,轰鸣沉寂。咖啡馆、画廊、创意市集,如藤蔓般攀爬于红砖的骨骼之内。人影稀疏,唯余夕光在钎尖作最后一跃。我忽然彻悟:它们并非静止的遗迹,而是三根刺入时间轴心的指针,以此地为轴,仍在缓慢拨动一段从未真正冷却的历史。

易中天曾言,真正的纪念碑非石质,而在代代相传的集体记忆。诚哉斯言。石可蚀,铁可朽,但从千万条故乡之河跋涉至此的人们,与他们心中那条永不干涸的“心江”,才让这片废墟保持着灼人的体温。真正的遗产,是血肉,是记忆,是于无声处奔流的众川。

贰 三千公里的折叠

株洲的基因,写在水上。这是一场以国家意志为帆、以个人命运为舟的逆向航行。

“一五”“二五”期间,株冶、株化、湘氮、选矿药剂、五七农药、株玻、株塑、烧碱、有机化工等二百六十一家企业如候鸟南栖,十余万建设者随之而至。他们逆长江,跨黄河,越关山,将半生熟稔的口音、饮食、节气与手艺,连同整段青春,毫无保留地倾入湘江岸边的黄土。

上海姑娘张小梅,便是那逆流上的一朵浪花。她随船从芜湖启程,在长江上漂泊两昼夜至武汉,再转火车南下。彼时,她面临的第一个难关并非图纸与技术,而是湖南那无孔不入的辛辣。肠胃的剧烈抗议,让嗜甜的她,只得用一碗碗“白糖拌饭”来抵御,以甜制辣,在钢铁的冰冷与生活的滚烫间,寻得一丝温柔的平衡。

比吃饭更难克服的是如厕。面对“只铺了几块木板的茅坑”,女同志“看到粪水溅上来,吓得哇哇叫”。然而这些都熬过去了。她那口未曾褪色的“夹淡”沪语,至今仍在车间的回音壁上,撞出细碎的乡愁。

自沈阳、大连而来的李起林、吴万良、王兴武等,走得则更远(二十几年后他们有的当了株洲化工厂厂长,有的当了地方国营株洲烧碱厂厂长、化工局局长)。从浑河、渤海到湘江,三千公里,他们拎着简单的行囊,从一个工业重镇走向另一个更年轻的工业荒原。故乡,成了一条地图上可以丈量、却再难泅渡的河。

还有那从徐州闷罐车里下来的人群。一位名叫王新邱的老人,一岁多时被父母抱着来到董家塅。他后来回忆:“我在这个山窝里长大、读书,毕业后分配去了沈阳,三年后又调回了三三一,在此长大成家生子,留下了七十多个春秋。”

更有那为“高峡出平湖”而让路的三峡移民。摄影师陈瑛的镜头,在株洲站前定格下背负女婴的母亲。女婴名叫冯庆迁,出生仅十四日便踏上迁徙之路,她的襁褓裹着三峡的雾气,在湘江畔缓缓展开。老人李朝才从重庆携来的那只竹背篓,在墙角一挂数十年,从未启用,那个竹编背篓静静地搁在角落里,成了一个无声的思念符号,标记着一种永远停摆的生活方式。另一位移民陶文芳,在蔬菜基地旁办起了“渝湘移民蔬菜基地”,这个把“渝”和“湘”焊在一起的名字,本身就是对故土的深情致敬。

于是,株洲的市井成了一个宏大的语言实验室与哲学熔炉。上海话的精细、东北话的敞亮、江浙语的糯软,与湖南话的辛辣在此激烈交锋,最终浇铸出一种全新的“株洲人格”:它既有湘人的“耐得烦、霸得蛮”的根骨,又融汇了南方的灵活与北方的豪迈。每一位移民,都是一座行走的纪念碑;而株洲,便是安放这些碑林的广原。

叁 寻找归墟:从记忆到创生

既是纪念碑林,便不能任其湮没于荒草。我们该如何安放这浩荡的乡魂,又该如何让记忆成为未来的薪火?

我们梦想,在湘江之滨,建一座“移民记忆之廊”。它不必雄伟跨江,只需静静依偎水岸。每一根廊柱,都镌刻一个出发地的名字:上海、常州、沈阳、重庆……冰冷的石体,将因无数次的触摸而变得温热。这不仅是地理的索引,更应是一部可被“阅读”的立体精神谱系。扫描柱上的二维码,便能进入一个家族的口述史,听见一条“心江”的澎湃。而在夜空下,一个并行的“数字云廊”将被点亮——千家万户上传的老照片、旧家书,将化为星辰,在对应原籍的柱顶闪烁。让集体的史诗,细化为万千家庭的星光。

在齿动1958文创园的“六八艺术空间”里,我们已经能看到这种记忆空间的雏形。那里保留了当年的木制模具、老旧图纸、翻砂流程。常有当年的老师傅回来看看——九十岁的木模匠人,颤颤巍巍地摸着那些自己亲手做过的模具,眼里有光。“像这种木模,还有做我们这工种的老师傅,都会回来看一看。”他们中的很多人,当年都是从外地来的匠人、工匠。他们的子女也会来,在老厂房里走一走,听父母讲那些焊花飞溅的岁月。这是活着的记忆,是可以触摸的乡愁。

在万丰湖畔,我们更构想了一座“百工桥”。此念的灵感,部分源于桂林“两江四湖”那举世瞩目的桥群。那里,廿八座桥梁飞跨碧波,无一雷同。其最绝妙处,在于“借形取魂,以匠传神”的营造智慧:仿匈牙利布达佩斯链桥的迎宾桥,邀约了匈牙利工匠参与锻铸那精美的链索与桥灯,让欧陆风情并非徒具其形;仿美国金门大桥的丽泽桥,其鲜艳的国际橘与宏伟的悬索结构,是对工业美学的致敬;而仿法国亚历山大三世桥的宝贤桥,其繁复的巴洛克雕饰与鎏金,则流淌着塞纳河畔的艺术血脉。桂林人并未止步于“仿造”,而是让桥梁所在地的工匠精神,跨越山海在此落地生根,使每一座桥都成为一部“可通行的世界桥梁简史”与“活态的中外工匠地理志”。

我们的“百工桥”,当承此神韵而更进一境。它不应仅是静止的“工匠地理志”,更应成为活态的“新匠人创生平台”。我们可邀约不同籍贯的匠人之后或当代艺术家驻留:让上海的锻铜技艺,不再仅仅复制旧物,而与光影艺术家合作,铸造一座能随风鸣响、与月争辉的声光雕塑;让东北的铸铁技术,锻造出充满力量感却又镂刻着数字化纹路的现代装置;让湖南的石雕,琢出融合传统蟠螭纹与抽象流线的未来之形。我们所要搭建的,不仅是一座跨越水面的桥,更是一座跨越时间的桥——让父辈的“手艺”与子辈的“创意”在此握手,让记忆的基因,在当代设计的试管中,孕育出令人惊叹的新生。

肆 水陆并进的千年经脉

株洲的魂魄,深植于水,却彰显于岸。若将视野提升,一条更为壮阔的文明嬗变图谱便清晰浮现。

溯湘江而上:凿石浦,停泊着杜甫“愁边动寒角,夜久意难平”的孤舟,那是农耕文明沉郁的诗歌注脚;马家河古埠,曾商帆云集,樯橹相连,标记着商业文明流通的搏动;古桑洲,千年来蚕事不绝,桑叶田田,是乡土中国勤勉不息的微观宇宙。

由此,一条“水陆并进”的文化经脉豁然开朗。水路,承载着诗人的愁、商贾的搏、农人的勤;陆路,则呼啸着烟囱的创、移民的融、机轮的吼。这绝非断裂的图景,而是一部完整的文明进阶史诗:从杜甫的“忧思”到建设者的“实干”,湖湘精神中“心忧天下、敢为人先、经世致用”的内核一以贯之,只是战场从田间与书房,转移到了车间与图纸上。

于是,我们可以在老厂房的穹顶下,设立“熔炉口述史剧场”。没有玻璃展柜的隔阂,只有斑驳的机床作布景,让移民后代与演员一同,重现“白糖拌饭”的岁月、“背篓乡愁”的黄昏。观众穿行其间,用舌尖品尝历史的滋味,用指尖触摸时代的温度。历史于此,不再是教科书的概念,而是一次全身心的沉浸与共振。

伍 潮信有期

暮色完全吞没了清水塘。三根时钎隐入夜空,如定格的巨人。第一代建设者多已白发苍苍,或已归星宿,但他们用人生开辟的那条“心江”,已在地下无声奔涌,汇入子孙的血脉。

潮信有期。移民的乡愁,正如月亮牵引的潮汐,在每个黄昏准时涨起,拍打此岸的胸膛。

真正的复兴,绝非废墟的装饰与数据的炫耀。当这座城市能坦然向世界展示这两条江——一条是脚下滋养万物的湘江,一条是心中百川归海的故乡之江——并阐明其在华夏文明现代转型中的独特坐标时,它的文化成年礼才算完成。

我们构建的,从来不是冰冷的博物馆,而是从历史深处开采未来能量的反应堆。当废墟成为创意的摇篮,当烟囱成为眺望故土与星空的桅杆,当所有离散的史诗都熔铸为一个名为“株洲”的新文明共同体——

我们便可说:廊在江边,江在心里。

两水交汇之处,必有深沉回响。这响声,穿越六十余载烟尘,至今,仍在我们血脉中鼓荡不息。

岁在丙午小满 陈建红 莫鹤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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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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