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 潇

优秀的电影一定蕴藉着超越时空的人性之美，那些悠远的眷恋与绵长的感伤，借一封封翻越山海的平安批，送达观众的心头，令我们共情于木生、淑柔、南枝三人至诚至深的情谊，不免湿润眼眶。

《给阿嬷的情书》讲述1950-70年代，潮汕人郑木生逃兵役下暹罗谋生，邂逅旅社走仔南枝，潮汕老乡互相扶持，历经偷设学堂、失火入狱、行船遇害等事件结下恩情。此后，独身的南枝给罹难的木生代写侨批，寄给远在潮汕的木生嫂叶淑柔，直到1978年的意外而留下未解的误会。两个时空，三组家庭，一乡潮人，就因数封侨批，产生了半个世纪的联结。最终寄托了近六十年的情谊与思念，在孙子的“借钱”之旅下揭开，老年叶淑柔也最终见到了谢南枝，接木生灵位落叶归根。

在真实历史题材与现实主义风格依托下，《给阿嬷的情书》流露出戏里戏外的双重乡愁。一方面，影片叙事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又同气连根。一朵木棉花道不尽思乡愁苦，“下南洋”的泰国华侨在窘境中勤俭立身，对故乡唐山隔海相望，只得借侨批寄心意；一枚橄榄果饱含万里心酸，如叶淑柔这样的羁乡侨属，虽身在故乡，却神牵他乡，思念家人频断肠。另一方面，这是一部深深扎根于潮汕地缘文化，以潮人演“潮事”的潮语电影，萦绕着浓郁的潮汕气质，这是潮籍创作者对其精神血地与文化原乡的无限眷恋。正是这样颇具作者性的双重乡愁，蕴发出触碰人性底色的真情实感，才能在电影强资本、重工业与高概念的市场泛滥中，激活潮汕在地化的独特表达体系与文化资源。

为何《给阿嬷的情书》诞生在潮汕？电影中的整体乡愁是否有迹可循？实际上，一方水土也养一方电影人，潮籍电影人确有深厚绵长的乡愁表达传统。纵观百廿中国电影史，潮籍影人是不可绕开的拓荒者与探索者。如若说，中国电影的形与魂诞生在北京及上海，那么中国电影人的根与脉应发源自潮汕。

被誉为“中国电影之父”的郑正秋于1889年出生在潮阳，1913年，他与张石川等人在上海创办新民影业公司，出品的我国第一部短故事片《难夫难妻》，就是以潮汕地区买卖婚姻为题材，讽刺与批判封建陋习，盼望家乡移风易俗。1935年，担任上海潮州同乡会会长、创一代“良心主义”现实传统的郑正秋因病逝世，其身后丧葬皆由明星影业公司同上海潮州会馆操办——正如同为潮汕五姓之一，郑氏家门的郑木生一样，客死他乡，幸得有泰国的潮州会馆妥置灵位，以待魂归故里。

今年是著名潮阳籍导演蔡楚生诞辰120周年，这位才华横溢又具有人文情怀的影人，身在上海，心系家乡。“岭南”情结始终烙印在蔡楚生的创作轨迹中，1938年，他与众影人南下香港避战时，曾短暂返回汕头老家探亲，并着手构思南海渔民题材电影《南海风云》，多次深入渔村实地考察，这颗乡愁的种子就此播下，颠沛辗转，直到1963年的《南海潮》才得以萌发成材。“楚生”也是潮汕地区常见的男性名，《给阿嬷的情书》中就有陈家四兄弟之一的陈楚生。

出生于汕头的谭友六导演往往被湮没在茫茫影史中，实际上他是一位对潮汕电影影响深远的关键影人。作为蔡楚生挚友的他早年活跃于联华影业公司，于1950年执导了战后第一部华侨题材电影《海外寻夫》，也是首部在泰国实地取景的跨国电影，这也得益于他的泰国生活经历，次年还制作了潮语版在新加坡上映，讲述了潮汕人潘阿骝在泰国抛妻弃子，移情别恋，侨眷素贞携子赴曼谷寻夫却遭险情，最终善恶有报的华侨版负心郎故事。可以说，《海外寻夫》开拓了华侨题材的“下南洋”叙事，与《给阿嬷的情书》的“同题异构”正展现出变迁中的乡愁表达与情感需求，也从侧面体现了后者对于爱情的信念，对于人性良善的坚守。

另外，早期潮汕籍知名影人还有陈波儿、陈铿然、周达明、郑应时等。他们将潮汕文化带向全国的电影创作，或直接创作潮汕地域电影，或在电影中添入潮汕元素，或以潮汕的同乡情谊在影坛互相扶持，成为上海电影圈中牢靠的乡缘社群，为中国电影留下了独一无二的潮人风采与“潮味”乡愁。

电影史中的“潮味”乡愁一脉相承，如今的蓝鸿春导演，毋庸置疑的是一位对潮汕有着深厚感情的潮籍影人。他的前作潮语片《爸，我一定行的》《带你去见我妈》开启了潮汕家庭伦理的“电影宇宙”，到他拍摄华侨主题纪录片《四海潮味》，深度调研潮汕内外的个体与族群，蓝鸿春将自己家族私史中先人“下南洋”的离愁别绪，化作生命经验最深处的情感纽带，带着一种告慰祖辈的文化使命，联系在内涵丰厚的潮汕侨批文化中。潮汕风土与潮人情义是“潮味”的集中体现，《给阿嬷的情书》中呈现了大量潮汕特有的民俗、物件及意象，如橄榄、无米粿、甜姜薯汤、橄榄菜、英歌舞、营老爷、抽纱等；角色对白的潮汕俗语、俚语及方言歌曲、潮剧《玉蝴蝶》《玉娇龙》等等。同时，电影把握住了潮汕人的典型形象与共性品格，是推动人物关系变化与叙事发展的重要动力，就是潮汕老乡互相扶助，同甘共苦，共克时艰的情义。三江一信，有情有义，蓝鸿春将这些“潮味”瞬间共同书写成一封光影侨批，寄给“南洋叙事”的主角们，寄给电影史中潮籍影人，也寄给每一个思乡、思亲的我们。

若说香港电影有其公认的“港味”，我们应相信，潮汕电影在未来的发展中，若能将《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经验吸收借鉴，有所创新，定能将电影中的“潮味”从情感概念落实到更具象的实践风格。正如潮汕籍北大学者陈平原所言：“三十年的潮学研究，靠一部电影出圈了。”各地电影创作者亦应从自己家乡找题材，找历史，找文化，从“潮学”拓展到地域独有的学问、别具的韵味与标注时代的乡愁，让电影与故乡同频出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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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