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庆选

我芳华岁月的七年——1972年元月至1978年9月，从18岁到25岁，悲欢荣辱皆系于那艘湘航2311轮。它是船长约25米、宽约5米，吃水1米9的钢质拖轮，由底舱、机舱、驾驶室三层组成，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由武汉造船厂建造的“湖益”拖轮，靠蒸汽推动，具有150匹马力。白色的气雾、黑色的浓烟、苍重的汽笛声，构成了这段生涯的日常图景。然而，比这景象更刻骨铭心地沉淀在我生命里的，是七年间在洞庭波涛里直面的四次死亡，是十条鲜活生命的逝去。

作者当年在湘航2311轮的工作照

青春之殇

1974年盛夏，临时来2311轮顶班的司炉工小张独自走向了岳阳贮木场。他是去找那个让他女朋友移情别恋的青年工人，只想当面问个明白，讨个说法。谁料争执中对方两人对他拳脚相向，之后便将他弃于杉木堆间。等我们在烈日下的贮木场找到他时，这个常把“横克死得成”挂在嘴边的年轻人，已在七月的骄阳下永远沉默。他的不幸离世，让我们这些船员唏嘘不已，生命不该如此轻易消逝。爱情从来都是两情相悦，她若不爱你，大可不必用生命去殉情。真正的爱情应该让人更好地活着。

人性之殇

1977年春天某日深夜，2311轮的朱支书生命定格在“港区”的两道铁轨之间。这个平日里受全船敬重的长者，当火车呼啸而来时，奋力推开同行散步的女子，自己却被列车卷入车轮。这样的死亡，岳阳港务局不便举行追悼会，允其儿子顶职。我们2311轮的船员们在红船厂大门旁为他设起简陋灵堂。我写的悼词里说：“他是2311轮全体船员尊重的领导，他为人厚道，体恤下属，他的突然离去，令人震惊......”这个曾在生活道路上经历坎坷的人，用最后一刻的抉择完成了生命的升华，却也让人不禁感叹：人性的救赎，为何总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在体制与道德的夹缝中，一个普通人的最后尊严，只能由最懂他的同事们来守护。

尊严之殇

1976年深秋，冯轮机长选择在湘江与洞庭湖交汇处结束生命。这个能把主机振动听出0.1毫米偏差的老师傅，在得知妻子因他长年漂泊在外而另有所爱后，既没有责怪妻子，也不愿向任何人倾诉。他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就像咽下轮机舱里那些带着机油味的空气。临走前，他特意选择在深夜值班时独自离开，他把值班用的工具擦拭得干干净净，将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用最体面的方式完成了与这个世界的告别。他理解和包容妻子独守寂寞空房引发的造次，也不愿让同事们目睹他最后的狼狈，这份深入骨髓的骄傲，让他选择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把尊严永远沉入湖底。他告别的方式太沉重了，让同事们心痛，当一个人的精神崩溃，又不想让熟悉的人看到他的焦虑不解，就是永远沉默于湖底吗！

慰问之殇

1977年2月10日，岳阳纸厂2号机动驳载着年货前往沅江芦苇场慰问收苇职工。船体不高的机动驳，在岳阳至沅江的罗汉洲水域，与2311轮顶推的空驳船队并行时，未达到安全距离即欲超越。因驾驶员违规操作，机动驳与船队发生碰撞，随即倾覆。驾驶员张某在倾覆前瞬间跳上2311轮得以生还，其余七人则被全部扣在倾覆的船体内。

当时2311轮船队全体船员紧急行动，解缆空驳船队，争分夺秒施救，无奈解缆需要时间，水域水流湍急，天寒地冻。当2311轮最终将倾覆的机动驳拱正时，被扣在舱内的七人已无生命体征。烟酒食品等慰问礼物随着冒出的七具遗体，漂浮散落在寒冷的湖面。那些原本承载着温情与关怀的年货，此刻却成了祭奠亡灵的供品，在遇难者身边无助地漂浮。这场原本充满温情的慰问，最终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收场，成了七个家庭永远的痛。

这四次死亡，十位逝者，都以各自的方式过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的离去，无不与2311轮息息相关，成为我七载船员生涯中最沉痛的经历。无论是为情殒命、尊严受挫、人性挣扎，还是未竟的慰问，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真相：生命如此脆弱，命运如此无常。

古稀之年后，回望这段岁月，千言万语最终凝结成最朴素的人生感悟：活着，就好。

那些消逝的生命，时刻警示人们：活着不仅是一种幸运，更是一种责任。每当凭栏远眺，总会想起范仲淹那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命运的无常中保持内心的从容，珍惜当下平凡却宝贵的日日夜夜。

2016年冬，作者去岳阳港务局码头故地重游

作者简介

刘庆选，祖籍长沙，生于岳阳。古稀之龄，历经江湖淬火、庙堂躬耕、重归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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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