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站在南洞庭的芦苇荡边上，第一次瞅见一只灰雁，大概率会嘀咕一句：“这不就一普通大鹅吗？有啥好看的。”

别急。你这种“平平无奇”的第一反应，恰恰正中灰雁的下怀。

别的雁都在拼了命地卷颜值——鸿雁有黑白分明的长脖子，豆雁嘴上有醒目的橘黄斑，白额雁额头上一抹亮白——唯独这位灰雁老兄，通体灰褐，毫无花活。正面看灰，侧面看灰，飞起来还是灰。你说它没有辨识度吧，像它嘴里那肉粉色的小舌头一样的喙和同款肉粉色的小脚，算不算？算。但你要是不戴望远镜，隔着一片湖面，那点粉色基本等于没有。可以说，灰雁是大雁界的素颜王者，雁中路人，站在鸟群里属于“扫一眼根本记不住长啥样”的那种。

但你要是因为颜值低就看不起它，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这鸟，骨子里藏着一颗特种兵的心。

灰雁有个响当当的外号——“打架行家”。而且它打架不分内外：对外，一旦有狐狸、黄鼠狼之类的不速之客靠近，灰雁会先伸长脖子、抬高脑袋发出警戒叫声，然后整个雁群一拥而上，发起围攻。在野外，一群灰雁追着狐狸跑的场景并不稀奇。对内，两只雄性灰雁打起来更是精彩——不仅用嘴互啄，还抡起翅膀互相“扇巴掌”，甚至拿单侧肩膀把对方往地上按，那架势活像两只壮汉在泥地里摔跤。

有人可能不屑：鸟的翅膀扇一下能有多大力气？

我告诉你，柏林动物园曾经有一只疣鼻天鹅，挥了一下翅膀，把管理员的小臂直接打骨折了。灰雁的力道虽说不至于那么夸张，但你也别拿它当善茬。家养的大鹅有多凶，你小时候要是被追过，心里应该有数。而欧洲家鹅的野外祖先，就是这位灰雁老兄。换句话说，你家楼下那只见人就咬的大白鹅，祖上就是南洞庭湖里这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灰雁。

它单脚站着睡觉的样子倒是挺萌的。你可能会在公园里看到几只灰雁缩着脖子、把头埋进翅膀里，一条腿收起来，像一根根毛茸茸的路桩。科学家说，这是为了减少热量散失，顺便让另一条腿休息一下，两条腿轮着来，跟人类换脚站立一个道理。谁能想到，这位战斗民族的祖辈，也有这么佛系的时刻。

说完了脾气，再说本事。灰雁是真正的飞行悍将。有人给洞庭湖的灰雁装了卫星追踪器，测出来的数据相当硬核：飞行高度620米，飞行速度71.3公里每小时。这个速度在城市里开车都得稍微踩点儿油门，而灰雁只用翅膀扇几下就能达到——它的翅膀扇得缓慢，甚至显得有些笨拙，但每一扇都扎实有力，不慌不忙，徐徐而飞。成百上千只排成人字形或一字长蛇阵从头顶掠过时，翅膀扇动带起的风声如同一架低空的螺旋桨飞机轰然过境，那种视听上的压迫感，足够你在湖边打个哆嗦。

灰雁还是个了不起的长途旅行家。每年秋天，它们成群结队地从西伯利亚一路南下，飞越数千公里，来到南洞庭湖过冬。有人给一只灰雁取名“灰姑”，全程追踪它的迁徙路线，发现这姐们儿在湖北天门和洪湖之间反复兜圈子、跟志愿者捉迷藏，神秘又俏皮，最后悠悠然飞进了益阳境内的漉湖。你很难想象一只不到五公斤重的鸟，能这样一边旅游一边“耍猴”，硬是把几千公里的逃亡之旅走出了自驾游的感觉。

然而，这么有脾气的鸟，却正在悄悄变少。这个种群目前数量锐减，在南洞庭已经相当少见。 昔日漫天的雁阵，如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小黑点。

所以，下次当你在南洞庭的冬天，看见一只灰褐色的小胖墩儿，单脚站立在滩涂上，眯着眼睛在芦苇丛中打盹儿——且看且珍惜。这只脚上带点粉色、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家伙，既是打架的“行家”，也是飞行的“硬汉”，更是一位正在逐年减少的北极稀客。它不争不抢，不讲究穿搭，但它是欧洲家鹅的祖宗，是罗马人的守护神，是诺贝尔奖得主劳伦茨费尽三十年研究过的个体。它不喜欢站在台前当主角，但随便哪一家动物园的鹅园里，都流传着它的传说。

至于它的“雁生哲学”？大概就是八个字——低调做鸟，高调打架。（视频为Ai生成。鸟类声音转录自“懂鸟”App，版权属原作者所有。）

摄影者简介

李剑志被媒体及环保部门誉为“洞庭湿地护鸟第一人”。系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湖南省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副秘书长、湖南省护鸟营顾问。自1999年8月开始对洞庭湖鸟类进行拍摄和研究，已出版《洞庭百鸟图》《洞庭湖鸟类图谱》《湖南鸟类图鉴》等3部著作。2016年3月荣获斯巴鲁生态保护奖；2020年6月荣获“美丽中国我是行动者”全国百名最美生态环保志愿者称号；2021年1月《湖南鸟类图鉴》荣获全国优秀科普作品奖；2022年11月荣获第三届中国生态文明奖的个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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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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