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伍慎

我打小从不喝茶。一则受当时物资条件限制，喝不到；多年后，又觉得喝茶是慢生活人士的“专属”，始终没养成习惯。

如今，喝茶大有朝仪式化发展的趋势。好事者总不惜大费周章，将各类器具杯盏陈列案头，仿佛唯有这般讲究，那杯茶才算“够味”。于我而言，茶与啤酒的底色都是水，倒不如一杯啤酒喝得畅快直接。

直到五年前，我到张家界市永定区茅岩河参加为期一年的“三区”教师专项计划，无意间接触到当地俗称“神仙草”的植物，才彻底刷新了对喝茶的认知。

出张家界市区一路向西，客车沿着蜿蜒的公路前行。经三家馆，一入茅岩河地界，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便映入眼帘，正中赫然写着“张家界莓茶原产地茅岩河欢迎你”。画面里，一位面容姣好的土家幺妹儿，头顶刺花巾帕，身着青蓝红绿相间的传统服饰，正哼着山歌，双手斜举小背篓，在茶园中作采茶状，模样甚是素雅灵动。

从海拔近千米的山顶俯瞰，茅岩河集镇像一张巨大的毯子，静静铺在群山环绕的山坞中；街道两旁的房子如积木般“一”字排开，右侧是连片的土家特色安置小区，左侧点缀着良田美池，汤汤茅岩河如玉带穿境而过，平添了几分江南平原的气韵。

“真是神仙居住的好地方！”我不禁惊叹——这不正是陶令笔下“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世外桃花源么？

第二天去镇上最大的超市购物，超市老板见我咳嗽、声音沙哑，便从货架上取出一物，笑着说：“尝尝我家自产的土家神仙茶。”

他打开包装袋，夹出一小撮白色细状物，用煮沸的山泉水冲泡。茶体在杯中跌宕翻滚，随即舒展开来，热气升腾间，香气扑鼻而来；汤色澄亮均匀，看着格外诱人。我本不想喝，却拗不过老板的热情，怯生生抿了一口——口腔里带着些许中药似的苦味，但喉咙的不适感竟减轻了大半。“真神了！”我当即猛喝一大口，舌根从微苦转为甘甜，暖意沁入肺腑，先前的咳嗽、沙哑竟神奇般消失了。

我好奇地端详起这“神仙草”：它通体覆着一层“白霜”，乍看像食物发了霉，与市面上的茶叶截然不同；形状如蛟龙胡须，弯曲细长；摸起来质地干脆，稍一用力就会折断，透着几分“娇气”，普通中又藏着特别。

“这神仙草和别的茶不一样，精华全在头泡里，不用洗茶；第二泡滋味就淡了，第三泡基本没了色香。”老板兴致勃勃地分享饮用体验，又补充道，“它似茶非茶，本身含有丰富的黄酮成分，被誉为‘黄酮之王’，对缓解咳嗽、咽喉肿痛很有帮助。”这番话，彻底解开了我对神仙草的疑惑。

一来二去熟络后，我才知道老板姓欧，是当地经营着上百亩神仙草的种植大户。一场小小的感冒不适，竟让我改掉了半个世纪不饮茶的习惯，彻底爱上了这株神仙草。

我不禁感叹，神仙草的好，在于“来得快”——能实实在在解决问题，这倒暗合了实用主义的内核。看来，这茅岩河畔的神仙草，定有不少门道。于是，我生出了去茶园看看它“真容”的念头。

后来我才了解到，1997年2月28日对茅岩河的茶农来说意义非凡：为了方便市场推广，张家界的有识之士给神仙草正式注册了商标，取名“茅岩莓”。这名字既有地标感，又透着诗意——仿佛能看到它的前世今生：从万壑千岩间生发，伴茅草与岩石共生，靠茅岩河的水滋养长大。这天生的尤物，是上天对茅岩流域百姓的恩赐，更是大湘西喀斯特地貌，赋予了它隐忍坚韧的“性格”。

原来，这种原始植物最早在茅岩河核心区被发现、孕育，“茅岩莓”便是广告牌上那句标语的由来。

雨后天晴的一个傍晚，我终于来到了距镇半里远、位于茅坪村的千亩标准化茶园基地。彼时正值清明，神仙草刚绽出新绿。远处群山云雾缭绕，池塘里荷尖初露，散步的人们穿梭在茶园中，宛若神游仙境；郁郁葱葱的神仙草浸润在雾气里，像精灵般吐故纳新，自在生长。

不远处，一对夫妇正从肩上卸下背篓，熟练地把刚采的嫩芽倒进特制布袋——看称呼，男士该是“巴禀君”，女士是“娭毑”。我快步上前打招呼，问道：“老人家，今天采了多少呀？”

“不多不多，才逮五十来斤。”巴禀君笑着回答。

“这神仙草和种别的作物比，有啥不一样？”我又问。

“你看这刚采的，全是藤蔓，我们叫‘明前茶’，得掐最顶端的茎叶——从上端往下数，到第二片叶芽的地方掐断才行。这藤蔓比‘二黄’（晚于明前的茶）嫩多了，口感最好，但采起来费时间，比采其他部位要多花一倍功夫。”巴禀君指着背篓里的嫩芽，“而且它的采摘期就一周左右，芽叶虽小，但养分足，产量少得很。”

“那新种的藤苗，整个生长周期有多长？”我忍不住追问。

“短得很，一般不到四年。第三年是它的‘壮年’，到了第四年就会砍掉，只留下母体里壮实的个体，来年再扦插新枝。这么一换，就能生生不息了。”说话时，巴禀君的嘴角始终上扬，看得出来，他对神仙草有着特殊的感情。

草木并非无情物啊！这小小的神仙草，奉献的是清甜的茶汤，消耗的却是自己的身躯，真叫人肃然起敬。

想起它从前的模样：本是山间极不起眼的植物，亘古以来默默长在山坎坡头、沟谷灌丛，土家先民也只敢自采自用，受尽了“冷遇”。如今“身在宝山识得宝”，一经开发流通，便在市场上大放异彩，完成了华丽转身。

细想起来，神仙草天生带苦，不正是在告诉人们“先苦后甜”的道理？它从“养在深闺人未识”到“走进大众视野”，不也像极了茅岩河两岸的茶农——吃苦耐劳、坚韧隐忍，藏着大智慧。

回望千亩茶园，我由衷感慨新时代茶农的创造力：“茅岩莓”的诞生，是他们在生产实践中摸索出的智慧结晶，如今在家门口就能把“神仙草”做成产业，这正是劳动创造价值的生动体现。

一株神仙草，竟撑起了乡村经济的大产业。它顺着时代脉搏，以磅礴的力量向前，势不可挡。

品仙界神仙草，做人间实在人。今后再有人问我“喝什么茶”，我定会欣然答道——就喝茅岩莓。

作者：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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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