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绍河

时间已近子夜，我们的中巴车仍在何家界的盘山公路上弯来绕去，那里有一座称为山谷秘境的阿巴砦，是我们今晚一行的宿营地。车窗外深蓝色天际下，是黑黢黢起伏连绵的山脊。没有一星灯火。没有一点人声。没有一声狗吠。静谧。安澜。深邃。高远。大家奔波了一天，实在有些累了。有人在车内东倒西歪打瞌睡，有人一边打呵欠一边不停地询问：还要多久？

车转过一个山包，忽然一片温暖眩晕的光明“哗”地砸入车内，车厢通体透亮。依山顺势而建的吊脚楼，万家灯火，璀璨闪耀，大家眼前顿时呈现一个五色缤纷的世界。由黑暗到光明，没有过渡，没有停留，稀里哗啦，毫无道理。大家明白：阿巴砦终于到了。

我走下车，首先看见的是最高处一顶巨大的女儿冠，在夜色中熠熠闪光，五彩魔幻，交错流转。光影中，日月晶晶发亮，江河滚滚奔流，花草苍苍葳蕤，蝴蝶翩翩翻飞，小鸟咻咻鸣唱，走兽悄悄潜行。我惊呆了、震撼了：那是苗族阿孃的银冠，那是清秀妩媚、能歌善舞的苗族阿孃（阿孃，苗语，指年长女人，泛指女人，自带乡土温情）。

我找到了走失多时的阿孃，找到了丢失不见的阿孃的银冠。心“砰砰”跳，激动无以言说。等不及放下行李，一人爬上山顶，扑入阿孃的怀抱，仰望银冠，如梦如幻，如痴如醉，竟不知夜露已悄然濡湿头发和衣裳。

我住在阿巴砦的吊脚楼里，一夜长梦。梦见阿孃身着苗族盛装戴着银冠，伴随着欢快的芦笙曲和木鼓声，与姐妹们跳起了圆圈芦笙舞；在湛蓝的天幕下和溶溶清辉里，绕圈起舞跳月，节奏轻快，热情奔放；在暖阳下姐妹们一起盛装集游，庆祝古老的东方情人节——姊妹节。隐约听得阿孃在月夜下唱情歌，唱了一首又一首：油菜花开满田黄，你郎唱歌本高强。唱得月亮云中躲，唱得美女出绣房。桃子落在牛脚窝，李子落在秧田角。我俩情义这般好，订个日子把酒喝。

早起，我又爬上了山顶，面对阿孃的银冠伫立凝视，用眼神、用表情、用神思与阿孃作无声的交流。东方群山之上，一轮朝阳红着脸，从云层中半遮半掩地露出来，柔和的金色镀在银冠上，蟹青色天幕作底，金光银辉交织，典雅，富丽，庄重。微风拂来，银花颤动，叮咚悦耳。这里，青山环抱，层峦叠嶂，梯田铺展，山石嶙峋，风生水起。戴着银冠的阿孃，俯视着苍生和大地，是一个神性精灵般地存在。我绕着银冠走了一圈又一圈，用手机不断地拍呀拍，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怕再次迷路一样，想把每个细微之处都刻进记忆深处。

阿巴砦的创始人说，她的母亲就出生在何家界，这是为母亲特意定制的银冠。我猜想，那位母亲一定是漂亮的苗族阿孃，这里也是苗族聚集之地。我作为苗族的后裔，站在这块土地上，一下子有了根的感觉，无比踏实。我由此出发，向祖辈的来路望去。

苗族是一个古老的民族。可以追溯到炎黄时代，苗族崇奉的祖神蚩尤，与炎帝、黄帝齐名。自从涿鹿之战蚩尤兵败被杀后，苗族子民遭到历代王朝的大规模征伐，被迫踏上大迁徙之路，最后在偏僻蛮荒的山区和高原开枝散叶，再也未能饮马黄河，更无力“问鼎中原”，成为苦难深重，自强不息，勤劳耕耘的民族。在数千年的发展历史中，苗族创造了灿烂多彩的巫傩歌舞、苗医苗药、婚丧嫁娶、服饰建筑、节日美食、信仰禁忌等方面的民族文化，特色鲜明，源远流长。苗族人民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记录迁徙跨越的山河，书写遭受的种种苦难和进行的不屈反抗，传授生活习俗和劳动技艺，表达对故乡田园的思念。

苗族妇女的传统服饰，既古朴又艳丽，是苗族文化中最耀眼靓丽的奇葩，堪称绝妙的民间艺术品，被誉为“穿在身上的史书。”从苗族妇女服饰图案上，我们读到了日月星辰、天地山川、田园城池、飞鸟走兽；读到了骏马飞渡、蚩尤印、彭蠡之水、洞庭之波；读到了河图洛书、家谱传承、生命图腾、精神还乡、灵魂回归。这些繁复奇崛的图案，无声地向世人昭示着苗族来自黄河之滨、长江之畔，历尽千辛万苦、长途迁徙才走到今天，是一种自我历史身份的体现，传递着浓厚的乡土情结和民族意识。读懂了苗族服饰，也就读懂了苗族的历史和文化。

苗族妇女服饰又以银饰冠绝世界，凝聚着苗家人的灵魂，给其逼窄的生存空间带来光明与祝福，没有任何一个民族的银饰艺术可以与之媲美。据传，苗族的银饰起源于金男银女的生殖崇拜。苗谚曰“无银无花不成姑娘”，银饰是女性的象征和代称。各种苗族节日里，不穿戴银饰盛装，姑娘再漂亮也没有资格进入轻歌曼舞的舞场。银饰艺术在生活中放射出超然尘上的迷人风彩。同时，苗家人笃信银器能驱邪逐祟、防戕害保平安，对银饰珍爱有加，奉若神明。银饰艺术既是一种审美传统，也是一种群体模式。

阿孃的银冠，则是苗族银饰中最隆重、最华丽的头饰。苗族在迁徙中，为了携带财富，铭记故土，将白银锻为饰品，把日月山川、草木鸟兽、迁徙路线等镌刻于上，形成“以银为藏，以饰为史”的传统。后来，银冠上还刻有“孔雀开屏”“二龙抢宝”“双凤朝阳”和菩萨等图案，借鉴或移植了其他民族的一些优秀艺术元素，体现了苗族艺术的开放性和包容性。银帽顶插有无数银质花蕾，摇动如生，要走欲飞。帽后有尾，尾上坠银铃，颤颤巍巍，无风自动。银冠满头银花，吊穗叮当，光影流动，声韵和鸣，是视觉听觉的审美艺术。一顶银冠，综合了捶揲、錾刻、花丝、焊接、编结等技艺，呈现多元的文化含量，既有祖先崇拜，也有天地秩序，还有家族财富和驱邪纳福。戴在头上，响于风中，浸入血脉。

苗家人喜欢的芦笙舞，是一种芦笙伴奏、自吹自舞的传统舞蹈。男子吹笙领舞，阿孃着花裙戴银冠伴舞，逆时针环圈，多重圈共舞。阿孃随着芦笙多声部的共鸣，颤膝、踏点、旋转、蹉步、甩臂，盛装起舞，沉稳大气，刚劲豪放，把“圆融和谐”的东方美学展现得淋漓尽致。文化学者阿城惊异地发现，苗族芦笙舞一个接一个连成旋转纹，类似河图。舞蹈一起，那些劳苦衰败的脸开始放光了。苗族芦笙舞，文化内涵太丰富了，是高度文明的结果。

苗族“善歌舞，能吹芦笙，俗以六月为岁首，每岁孟春，择平地为月场，男吹芦笙，女摇铃击鼓歌舞，谓之跳月。”这是苗族古老的月夜婚恋社交舞，通宵达旦，以舞择偶，以歌传情。沈从文说：“遇跳月期，青年妇女必盛装参加，首饰多用白银作成。”这种风俗习惯，至今还保留在一些苗族居住区。

十多年前，我和县里有关部门同志到贵州台江苗族自治县学习考察产业园建设情况，正遇上当地苗族姊妹节。热情好客的主人盛情邀请我们参加相关活动。接待我们的一位县领导，怕我们提前返回，还把带队领导的车钥匙拿走了。姊妹节的活动内容相当丰富，最具特色的是万人盛装游演。那天上午，我们一行也跟在游演队伍的后面缓慢行进，零距离感受这个盛大欢庆节日的独特魅力。我印象最深的是二十支方队，来自台江县不同的苗族支系，一万余人，绵延数公里。特别是姊妹花方队，全由高挑的苗家少女组成，银冠华服，温婉靓丽。参加游演的阿孃，身上银冠银角银项圈银胸牌银衣片，重达十来斤。大街上一饰一韵，银花闪烁，彩裙翻飞，银浪涌动，成了银饰的海洋，活态的非遗。庞大的队伍，在芦笙和木鼓节奏的引领下，踏歌而行，万人同频，声浪如潮，震天动地。置身现场，目不暇接，血脉偾张，心潮激荡。

有同伴电话招呼，该吃早餐了，一下把我从遐思拉回现实。我顺着曲折的小径下山。一边走一边想，阿巴砦不仅要有篝火晚会、杀猪饭，有土家摆手舞、白族仗鼓舞，还要有苗族芦笙舞、苗族跳月、姊妹节。不然，带着银冠的阿孃站在高处，看着其他民族的歌舞尽情演绎，心里会五味杂陈，不是滋味。但愿我是杞人忧天，创始人既然为阿孃定制了这顶银冠，就一定会体会到阿孃的感情细节，想方设法满足她的心愿，实现一代代人的接续，一代代人的超越。那才叫应情应景，有根有魂。

何家界上的阿巴砦，是一个长在石头上的城堡，十八米八高的女儿冠，是其标志性建筑，辨识度非常高。它距离著名风景区天子山仅十来分钟车程，越来越多的中外游客慕名而来，体验民族风情，品尝特色美食，观看云海日出，寻找烟火诗意，是藏在大山里“归园田居，自在疗愈”的康养旅居好地方。随着游客的来去，美轮美奂的阿孃银冠，以其独特的魅力和风骨走向更加广阔的世界，成为人们难以抹去的记忆。

要离开阿巴砦，赶往下一个目的地了。我站在停车坪里，再看戴着银冠的阿孃。她沐浴着圣洁灵光，伟岸无比，美丽无比，神韵悠然，风华绝代，就是一尊苗疆美神、东方维纳斯。她正慈祥地注视着我们，把爱意和祝福深情地送给每一个人，把苗族的传奇故事娓娓地告诉每一个人。

我在心里默默说：阿孃，我还会再来！我还要再来！

作者：石绍河

责编：向韬

一审：向韬

二审：田育才

三审：宁奎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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