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立  摄影|陈道生 黄彪

俞成林先生，著名漫画家，上世纪五十年代生人，长沙老口子，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湖南省美协漫画艺术委员会名誉主任、著名工笔画大师陈白一先生高足。俞老其人其画江湖早有耳闻，但我与他并不相熟，两年前跟市企事业文联秘书长马天志先生闲聊，谈起漫画，马总给我看了两幅他的作品，顿觉眼前一亮，其笔下人物花草虫鱼，极为传神，却无半点烟火俗气，乃知其于书画一道，是个中高手。

吾自小喜欢看漫画杂文之类，但凡有点思想趣味的，均爱不释手。八十年代那会，可看的书本就不多，见到有味的东西，便是如饥似渴。玩漫画杂文的，大多是舞笔如刀，不刺点东西是不痛快的，所以眼神锐利的多、思想深刻的多、骨头硬的也多，看得多了，少年意气自然也就被浸染了不少，自成一点癖好。

但把漫画画成水墨的，似乎并不多见，印象中硬笔画居多。当然也许是记忆有误，毕竟很多年，漫画难得一见了，没有土壤、缺乏雨水。用水墨写漫画的，当然也不是没有，只是少，画出味道来的更是稀缺，远的如华君武丁聪之类大师级就不说了，近的朱新建应该算一个吧，但此君不是流于香艳，便是滑于戏谑，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道，少了一点文人的风骨与担当，虽然追捧的不少，但时间和岁月终究会一一筛过。

自古历来，以水墨造型，没有两把刷子是下不了手的，下手就会露拙，老俞算是个大胆的人，对水墨情有独钟，且大多以淡墨行世，有时淡到如烟云雾霭、轻描淡写、“得意忘形”；当然他也不是纯水墨，也有线条，而且笔触硬得很，这一淡一硬，构成了他的基本笔墨语言，反差大、冲击大、挑战也大，一般人怕是驾驭不了的。老俞玩水墨漫画，如苦行僧般执着，耐得住寂寞，不为时境所困，不为流俗所扰，日日修艺、日日修心，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终于画出了自己的面目。

初看老俞的画，你会感觉无甚神奇，人不像人、马不像马，不过童稚朴拙一路而已，甚至有点皮影戏的影子；再看一眼，就会觉得还是有点味道，如果能花点时间细细品味一番，就会发现，其实还真不简单，长沙话叫“莫淡呷了”。文似看山不喜平，画也一样，千人一面，就会味如嚼蜡，特色难言，遑论艺术价值。他的画，从题材、表现手法到款识，不讲独一无二，起码也是费尽心思的，没有几十年的积累和沉淀，要么搞不出来，要么看不出来。

这就是老俞的追求，只画给懂的人看，不求利、不求名，明月清风开朗抱，高山流水觅知音。他有幅作品《假和尚》，画的身披袈裟的和尚手持铜钱辨真伪，包袱上书“化缘”，题款：人说我是假和尚，料知铜钱亦不真；又如一作《闲抱琵琶》，描绘了一位衣着华丽的美貌少妇，侧抱琵琶、低吟浅唱，题款“闲抱琵琶寻旧曲”。旧曲是什么，是红尘往事，还是故友旧情，是风花雪月，还是悲伤离合，都没说，都可能是，读者完全可能以自己曾经的故事击中当下的心绪。这就是艺术，于无声处表达出共鸣，着墨不多，遐想无限。

人常道文如其人、字如其人，其实画画也是如此。初见老俞，魁梧的身材有如北方大汉，头顶一个鸭舌帽，鼻梁上架一幅带链子复古眼睛，又透出几分文艺气息，再听他随便侃几句，正宗长沙老口子的沙式幽默便扑面而来。那味道，你可以找出很多字眼来形容，随性随意粗中有细，坦率坦诚平易近人......但又都不确切，就像一坛陈年老酒、一腿陈年老卤，滋味厚得很，糅合着生活智慧和人情练达。这味道透到他的画作上，自然也就不俗，值得咀嚼玩味，无酒自醉了。

518世界博物馆日前夕，我和老马以及观澜品读会的贺婕妤等来到俞老师工作室渔人堂拜访，感谢老艺术家对博物馆事业的关心支持。俞老师很是高兴，连忙招呼我们落座喝茶，见面我便赞叹，这里可以远眺湘江北去，俯瞰岳色南来，是个风水宝地。俞老师浅浅笑道，我就喜欢临江而居。文人墨客嘛，几个不是乐山乐水？把酒临风酌滔滔、湘江花月夜阑珊，哪一幕不是文思泉涌的源头？词牌儿不是还有个临江仙么？我说长沙有两个地方，一个渔人码头，一个渔人堂，一个河东，一个河西，都是临江、都是出味的地方。老俞哈哈大笑，那搞它不赢，我这里冇得鱼呷，冇得细伢妹子，喝茶看画扯粟壳还可以。老马插话，渔人码头是灯红酒绿，渔人堂只有五颜六色的颜料，都有色，色不同，然后大家相视一笑，各得其中味。

老俞知道我是搞醋文化的，特意为我画了一幅弥勒持醋图，笑意盈盈的弥勒佛双手托着一坛老醋，甚是可爱。弥勒佛与酱园业的祖师文化渊源已久，弥勒在民间有着广泛的民众基础。酒醋同源，佛家不饮酒但可以吃醋，传统文化诗词歌赋多有传载。老俞说这幅画我要题个怪款，叫“醋名远扬”，你在意啵？我说，确实有点生猛，不过长沙老字号，搞点长沙味道，也要得。其实，俞老师的画已经圆融，不在表象，而在内核，他深知当下文化人缺什么，需要补什么，他是一株秀木，也是一株独木，今时今日可能识者寥寥，但三十年后、五十年后，它会遍地开花、结果、成林。最近，他在创作清代四文人组画，曹雪芹、蒲松龄、吴敬梓、郑板桥，待画成之日，诸君若能有幸一见，便可知吾此言不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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