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17 13:21:08
戚加明
从湘阴县城往西,过湘江大桥,便是城西垸。这地方四面环水。我的家乡,就在垸内最北端,原湘临公社的北堤。用老地名串起来,依次是:章公洲,刘家台子,西局,阳雀潭,永义,白矶潭,斗米嘴,全长约二十华里。

这次回到故乡,住在同学家。傍晚时分,看见一群五零后、六零后组成的队伍沿江堤散步,便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堤面是硬化整洁的水泥路,临水一侧装了波形镀锌钢材护栏,护栏外头尺把远又立着两米高的绿色护网。护栏防车,护网禁牧,也拦着人别误入了血吸虫疫区。
对岸目光所及处叫二沟子,早年冬天能跑木划子,如今只留下些印记。不远处的五甲山,原是横岭湖湿地上一块几十百把亩的丘包,地势略高些。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湘资大队和东方红大队的勤快人,每年都在五甲山撒些油菜种子,但来年能不能收成全看运气——汛期来得早,便颗粒无收。我的完小老师、大湘资大队学校周坤光校长的家,就在五甲山对面。他年轻时经常去五甲山抢收油菜,后来在诗集里写道:“五甲山湾任去留,丁螺鬼域几千秋,最是难忘收菜籽,浊涛浪里打浮囚。”经年累月的浪冲水刷,五甲山早已看不出什么高差。
二沟子和五甲山不过是横岭湖的一角。隔河相望,西北边的长堤是洞庭垸的太合围、莲子口、蒋家渡、王家河、弓管子、易婆塘,还有南湖垸的赛头口。湖中间望去,是蛇口子、老林潭、老鼠夹、虾湖洲、芦林潭、青潭。西边的太阳渐渐贴近地平线时,蛋黄般的光影倒映在江底,微风一吹,彩波涟漪,一幅美轮美奂的夕阳江景图就摊在眼前。不多时,河堤上路灯亮了,朦胧闪烁的光,勾起了我对故乡河堤的回忆。

六十年前,故乡的河堤没这么高,没这么宽。堤上只有稀疏几栋简居,大部分垸民临堤而住。大堤的斜面长满青草,小时常跟玩伴们在堤坡上打滚,弄得一身泥灰一身草,偶尔头发上还沾了油菜花。
再大一点,每天提着粪箢箕在河堤上拾猪粪。那时家家户户至少养一头母猪,白天黑夜散放在河堤上吃草,猪粪就排在堤上。拾粪也有竞争,得早起,赶在别人前头。猪排便有固定地方,每天能拾几十斤,一年下来就是几吨。猪粪发酵后是上好的农家肥,生产队来收,换工分。
除了拾粪,最痴迷的是站在河堤上看船。来往的船以风帆居多,有单个走的,也有七八条排成一字形列队行的。高耸的桅杆、白色的风帆,迎风破浪,是江河上一道风景。
河边,偶尔有背纤的队伍。三五一群的是背小船的,十几个人一排的是背大船的。纤夫们倾斜着身子,劲往一处使。也有带笑的纤夫,用粗糙的手抚摸路边细伢子的脑壳。送走逆江而上的纤夫,有时会从临资口上游漂来一只大木排。排上搭着小屋,晾着衣服,炊烟袅袅,有一两个人在上面悠闲地走动。大人们说,那就是排客。他们把排客说得神秘:会武功,知天文,谙水道,有时为撑开一排,大吼一声,力拔千斤,逢凶化吉。
冬春季节,几十只江豚结伴逆水南行,在水中快速起伏,外型像黑色的猪。我们习惯叫它江猪子。看见群豚,玩伴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说江猪子在捕食,有的说它们在戏谑谈情,有的说它们在锻炼体魄,还有的说,小木划子千万别靠近,一不小心就会被掀翻。
到了夏夜,河风习习,堤上格外凉爽。铺一张竹床,仰望夜空,数着星星,枕江而眠。汛期的水快挨着堤面,一轻桨划过来,是条银白色的木划子。听说鱼见了白光就会自己跳进去。我带着好奇跟着白划子走,果然听见几次河里的鱼跳到船舱里的响声。
故乡的河堤,原来每隔一里多路就设有向垸内灌溉的水管。管子是三峰窑烧制的瓦管,内径半尺,长二尺,一头带冒头,用石灰、细沙、粘土、熟糯米混合粘接成贯穿河堤的长管。但水管太密,年深月久容易造成河浸,对河堤安全是很大的隐患。到了六十年代修电排时,石匠师傅精选优质麻石,配上水泥沙浆,砌成出水口径十平米的麻石涵管。两个电排的涵管,就取代了原来数十个小瓦管,安全稳固。麻石涵管用了五十多年后,也许是年限到了,也许是七八十年代有人在这段河道里用炸药包炸鱼,一声声巨响惊天动地,对麻石涵管的结构有了破坏。新世纪之后,又用挖机挖掉麻石涵管,重新装模,现浇了高质量的钢筋混凝土涵管,预计能用上百年。

涵管的更新换代,河堤每年都要秋修、冬修,加宽加高。听老班子讲,自新中国成立以后,统一只修外堤,放弃内地。无论是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还是三年困难时期,从未间断过。土方补充量最多的是六、七、八十年代。一九九六年遭遇百年一遇的大水,河堤又加高了两米。那年取土难,就用木船从对岸的横岭湖运过来,叫“担船土”。九六年之后,河堤基本定型。
说起挑堤,每年冬修,男女老少齐上阵,不分干部和社员。工具很简单:锄头、钩子、扁担、箢箕。一担泥土约一百二十斤。一个普通劳动力挑一百二十斤走平路,干一天都累,但挑堤既要走平路,又要翻高坡。翻斜坡的体能消耗是走平路的两倍多,一干就是几十天,用挑堤人的话说,“不死也要脱层皮”。挑土时每增加一尺多高的毛坯层,八个劳力就扬起五六百斤重的飞硪,口里齐声喊“预备上荷起”,飞硪稳稳地砸向松土,挨一挨二地在土层上画上整齐的“田”字印记。斜坡上飞硪用不上,便四人抬起二百斤重的“夯子”夯实斜面。修堤一般是打“歼灭战”,以生产队为单元,上千劳力集中在四五华里的区域。看那斜坡上上下下的队伍,黑压压的人群,尤其在激情燃烧的年代,争时间抢进度,你追我赶,场面异常壮观。
一九七七年,本队的蒋楚叔在挑土时,突然胸闷气短,脸色苍白。队上的人劝他去工棚休息,但他硬是咬紧牙关把肩上的泥土翻上了大堤,最终倒在堤面上,没有起来。那个年代没有工伤保险,没有工分补助,也没开追悼会。楚叔默默地把生命献给了河堤。
但挑堤工地上人多众广,也为俊男靓女提供了广泛的择偶空间。许多青年男女在这里找到了心仪的另一半,又孕育了新的生命。
建垸修堤,是人与自然的抗争。老班子讲,旧中国时,老和丰垸每隔几年就要溃一次垸。民国元年修这段江堤时,有人弄虚作假,趁夜色把对岸横岭湖的芦苇填在堤身里头,外面再填土伪装,做了超级豆腐渣工程,大水一来就成了“浮堤”。新中国成立后,河堤得以整治修缮。一九五四年遭遇五十年一遇的大水,全县七十一个小垸,只有岭北文洲围幸免,城西垸溃垸属人力不可抗拒。但六四年溃垸颇有争议,当时水位已回落,晴空万里,垸民无不扼腕叹息。五四年至六四年正好十年,于是巷传七四年会倒围子。但在防汛队员的共同努力下,七四年河堤稳如泰山,十年一溃的周期律化为乌有。一九九六年再遇百年大水,上游资水南湖达三十八点三八,城西垸过三十六点六六,全垸人民昼夜奋战,加修耳峰,死守河堤。古塘大队十一队的杨关明和十队的陈运昌,被分配到湘临防汛,途经湘临二队时,第一时间发现耳峰在对垸内放水。险情地段不是二位的防区,但经验丰富的杨关明急中生智,飞速卸下户主的门板,背靠门板,前弓后箭,用尽全力死死顶住。防汛队员从临近粮库运来袋装大米封堵,才化险为夷。故乡的河堤,永远铭记着这两位朴素、勇敢、智慧的平民英雄。
六十年前,故乡河堤的外侧长着五六排杨树,滩洲伸得远的地方有八九排甚至十排。每株杨树胸径约八寸,大的有一尺到一尺五寸,高约四丈。这些树是民国初年和丰垸成垸时种的。解放后,修防会每年把空缺补上,开沟沥水,精心管理。郁郁葱葱的杨树带,是垸区又一道风景。每年汛期,南洞庭湖的北风大浪向河堤扑来,杨树林用韧劲的桠枝柳叶随波起舞,消波纳浪。一排排杨树林层层阻挡,顽强搏击,拒大浪于堤身之外。洪水消退后,杨树身上挂满浪柴屑子,被染成一身泥色——那是与洪波搏击后胜利者的姿色。它不怕水淹,年复一年地守护着大堤的安危,人们叫它防浪林。杨柳花开时,防浪林漫天飞舞,河堤上铺一层轻柔的银色柳絮。冬干水浅,杨树林又成了细伢子的乐园。后来,垸里人用麻石砌成两尺宽的挡浪墙,临水面用水泥预制板护坡。有了这些固若金汤的硬件,防浪林的作用渐渐淡出人们视野。但防浪林舍我其谁、协力合作、顽强拼搏的精神,一直激励着湖区的儿女,在人生的路上打拼。
闲踏河堤春色俏,风携云影逐浪摇。周坤光先生退休离开湘临时,写下《别湘临》:“退休年满把儿投,心若茫然独自忧,汽笛一声辞故里,长堤杨柳几回眸。”字里行间,是诗人对故乡河堤、对杨柳深情的依恋与不舍。
是的,故乡的河堤是血汗凝铸的河堤、生命的河堤,是许多人献出青春的河堤。它是人与自然关系的见证。脚下这坚固的河堤,是几代湘临人的梦想。一辈接一辈的湘临儿女不断建设它、守护它,让这段偎依着横岭湖的河堤年年安澜。
有道是:野岸晴光浮翠色,闲庭花影听涛声。长堤尽览湖乡意,不负人间四月行。
故乡的河堤,我心中的河堤。
(图片由摄影家杨一九、汪鹏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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