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上风烟三万里,澧州灯火七千年

刘静     2026-05-16 20:22:34

溪上美术馆位于湖南常德澧县甘溪滩镇桐山脚下,地处武陵山脉余脉、澧水中上游的北岸山野间。它在湘北,洞庭湖以西,武陵山脉以东,由雷鸣、雷亮兄弟与秦香女士(雷亮先生之妻),举一家之力,历经18年艰辛营建而成。

1.万里奔赴

自4月9日第一次在微信小视频上看到溪上美术馆,到4月27日自德国飞跃万里回来亲身踏上这片土地,只用了两个多星期,大概是我人生中“梦想成真”实现得最快的一次。

最初吸引我的,是雷鸣大哥和她母亲田大妈那熟悉的乡音,让我第一次觉得我们常德的方言这么好听,继而被雷鸣大哥对艺术与传统文化的热爱与坚守,被田大妈对孩子爱好无条件无上限的包容与支持所打动。作为同是从那片大山里走出来的人,我知道这一切有多难得。

“溪上美术馆”,这个名字就很动人,莫名让我想起木心老先生,让我觉得它可能是江浙某地的美术馆,虽然视频里面已经明确说明是在澧县的甘溪滩镇了,我还是要另外单独查询一下才能确定。

查完不禁感慨,一村之隔的美术馆,都已经建设18年了,而几乎每年都回老家的我居然完全不知道?!

26号下午5点多到家,去外公外婆墓地祭拜完毕,我跟爸爸妈妈说了想第二天去“雷家屋场”(溪上美术馆别名)看看的愿望。

因为原计划是28号到北京,办完事就回德国,不回老家的,临时改了行程,我妈妈知道很大原因就是因为我想回来看这个美术馆,怕我爸爸不想去,当即附和说“你想去看看那就去”。

27日清晨,吃过早饭,爸爸开车载着我跟妈妈,还有一位邻居大姐一起出发了。

爸爸跟我一样,完全不知道这个地方,妈妈和那位邻居大姐倒是知道:“这座山翻过去就到了,近得很!”

于是人工导航,指挥着我爸爸在莽莽大山上翻山越岭,路面虽然打了水泥,但很多路段坡度极大,弯又急,路又窄,坐在越野车的副驾驶上都往往看不见前面的路,全程提心吊胆,第一次对自己是“山里出来的”有了具象的感受。

山路不止十八弯,好像比从德国回来的路都要远,但是终于到了!

看到门楣匾额上的“溪上美术馆”几个大字时,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不敢相信真的就来了。

而真正的梦,从这里才开始。

2.云在青天水在瓶,此身亦在画中行

大门口没有田大妈的身影,我们呼喊了几声找不到卖票的人,恰好秦香姐姐(雷鸣大哥的弟媳,溪上美术馆的主心骨、顶梁柱)回复我消息,让我们直接往里走,我们一行便收起雨伞,沿路踏过青石,穿过回廊,一步步行入这如画的烟雨中,直到与前来迎接的秦香姐姐相逢。

入门即见“须弥山”

秦香姐姐带着我们缓缓走过一个个展馆。傩面具、水陆画、版画、木雕、神像、老家具……不同年代、不同用途的器物彼此并置,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

它们不仅停留在展厅里,也延伸至走廊、过道、餐厅,甚至卫生间。目之所及,皆是旧物,人在其中,很难分清自己究竟是在一座美术馆里,还是误入了一段仍未消逝的旧时光。

:nuó,是中国一种历史悠久的传统祭祀仪式,核心目的为驱鬼逐疫、酬神纳吉。它起源于商周时期的原始巫术,后逐渐演变为包含舞蹈、面具艺术和戏剧的综合性民俗活动,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傩面具是傩文化最具代表性的视觉符号,种类丰富,通常分为凶恶神怪、慈祥神明及世俗人物等;

水陆画起源于三国时期,是中国传统绘画的一种特殊形式,以佛道神祇为核心题材,专用于佛教同名仪式水陆法会中召请神灵的宗教场合。)

与曾经看过的各种博物馆、美术馆不同的是,这里每一件物品,无论价值高低,都没有用厚重的玻璃罩隔开,“禁止触摸”、“请勿踩踏”的小小亚克力牌,已是最高级别的“提醒”。

其中当然有现实条件所限的一面,却也让人感受到一种近乎旧时人情社会的朴素信任——仿佛默认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珍惜、会爱护眼前之物,所谓来者有分寸,观者怀敬意。

或许正因如此,溪上没有一种刻意“收藏”或“展览”的距离感。它从山野中来,也仍旧停留在山野之间。那些被安静陈列于其中的器物,几乎都已淡出今天的生活,却曾长久存在于我们祖先的日常,存在于一代又一代普通人的生活之中。

小时候,学艺术的表哥曾对我说:“你在历史书上看到《蒙娜丽莎》,和你真的看到原作真迹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后来很多年里,我也确实见过许多曾只存在于书页与想象中的作品:在法国看《蒙娜丽莎》,在荷兰看梵高的《星空》与《向日葵》,在意大利看断臂维纳斯,在大英博物馆隔着玻璃看那些来自东方的古老器物。

它们当然震撼,也当然珍贵。可从没有哪一次,像溪上这样,还未来得及细看,泪水便已先湿了眼眶。

那些沉默的器物尚未开口,我心里某种漫长而模糊的东西,却仿佛忽然被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位90多岁的德国老爷爷曾对我说过的话:“你的心在中国。”

时隔多年,我似乎终于在这里,听见了它的回响。

(这个简简单单的竹筐,细看之下大有乾坤:以福字为中心,四周被八卦符号、卍字纹环绕,边上还有“永世其昌”四个大字。可能曾经你我的爷爷奶奶就用过,相比现在的塑料制品,老祖宗可真是吃的“细粮”。)

3.二访溪上

第一次的拜访只待了3个多小时就不得不告辞,离开的路上,走在风雨桥,毫不夸张地说,我真是一步三回头。

烟雨溪上

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居然开出了如此绚丽的瑰宝,多么令人赞叹,多么令人欣慰!

我知道我还会再来,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27日下午在姑姑家吃完饭,爸爸送我跟妈妈回家后就去常德农场了。

天黑前,妈妈陪着我快速去大伯、三伯、四伯家问了好,又去山上给奶奶、爷爷、二伯、大哥上了坟。

雨没有停,赶路的脚步也没有停。

或许是时差,28日清晨5点多就醒了,冥冥中像有什么牵引着我。在翻看了一会儿雷鸣大哥的朋友圈后,我起床跟妈妈说,还想去雷家大院看看。

谢谢妈妈的爱与理解,她当即打电话给邻居叔叔,问他能不能开车送我们,这样,我又不经意间再次站到了溪上的大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再看看时间,才早晨7点多。

这一次只有我跟妈妈两个,后面也没有再要去哪里的牵挂,可以慢慢走慢慢看了。我的心静下来,就着漫天烟雨,与这山水人文化作一团。

4.世风紧摇树,溪上慢淘沙

二访的精华,在雷鸣大哥带队的那一个多小时讲解里。

头天不明白,为什么傩面具除了有威严的神像,还会出现一些近乎夸张、甚至有些滑稽的面孔。这样的形象,为何也会被郑重地保存与流传?

经雷鸣大哥讲解以后,才知道这是“众生百态”。我们的文化从来讲的都是真实的人间、真实的生命,不刻意追求精心过滤挑选后的“美”,也不回避人世间的种种不完满模样。

若无人讲解,大概很难想到,下图手指所向之处,讲的竟是苏小妹新婚夜“闭门推出窗前月”,秦少游苦思不得,经苏轼提醒后,对出“投石惊破水中天”的典故。

还有潇湘八景里的“平沙落雁”“江天暮雪”“洞庭秋月”……以及藏在旧木纹样之间,对“琴瑟相和、百年好合”的朴素祝愿。

富贵之家与寻常百姓或许境遇不同,可对团圆、美满与安稳人生的向往,却自古相通。

被访客团团围住、沉浸在讲解里的雷鸣大哥,仿佛一位露出真面目的扫地僧,一扫网络视频里“疯言疯语”的形象,一本正经的言语间尽是对眼前之物的爱惜与欣赏。

作为一个真正与这些器物长期相处的人,此刻他终于回到了他真正所属的语境里,不管来客问到墙上的哪一块板子,他都能信手拈来讲得头头是道。

感叹故事好听,木雕精美的同时,不住地惋惜我们是怎么把这些宝贝一步步弄丢了的。

所谓言传身教,当古人把人生理想,悄悄刻进家具、窗棂、门板与嫁妆里的时候,一场场教化已经悄无声息的在发生了。

随手拍了几张好玩的场景,文字是我自己配的,不是官方解读,大家细品一下,是不是很有意思?更多的精彩等着大家去发现。

劝架
老婆婆主持公道
劝架2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古人的社交局
看打!饶命!

5.溪上无远近,人间皆旧新

刚刚过去的这个“五一”假期,听说溪上美术馆接待了来自全国各地的6000多名访客。

湘北这么一个偏僻的小山村,连我自己回一趟家都觉得好费劲的地方,全国、乃至全世界的人都在慕名而来,大家想看的是什么呢?

过往的三四十年间,我们亲身经历了祖国从物质匮乏到非常丰富的过程,城市自不必说,乡村更是脱胎换骨:农村的土坯房变成了小洋楼,坑洼的泥泞小路变成了水泥公路,家家户户都有了车,从前稀罕的座机电话,如今早已变成人手一部智能手机……

物质从匮乏走向丰盛,生活也变得越来越便利,在那些被时代迅速覆盖与替代的旧日生活里,究竟还有什么,值得我们一次次山长水远地回头?

答案或许并不只存在于某种宏大的叙事之中,也存在于普通人一些具体而微的选择里。只是这样的选择,很多时候并不容易被理解。

明明有人不远万里来到溪上,可真正与它朝夕相处了18年的周围人,却未必都明白他们究竟在做什么,想做什么。

人们谈起溪上,更多时候,说的是“亏了多少钱”,或“这是不是一门生意”。

就像我曾和母亲提起,也许未来想回去,为湖湘文化与家乡的发展尽一点微薄之力时,她的第一反应是:“你在德国是不是过得不好了?”

起初,她甚至也和许多人一样,觉得“那有什么好看的”,可真正走进溪上以后,她却一边慢慢看,一边不停的赞叹:“建得真好!”“不知花了多少心血!”

雷鸣雷亮大哥与秦香姐姐,明明已经从农村孩子奋斗成在北京站稳脚跟的“成功人士”,有房有车有事业,却放弃北京的安稳的生活,回到这乡野,默默耕耘十八年,一点一点建起了今日的溪上。

对我来说,他们建立的,不只是一座美术馆,更像是在这个变化太快的时代里,为许多人留住一种仍能与过去重新相认的可能。

如果为钱,卖掉那几屋子装都装不下的藏品,不是早就实现了几辈人的财富自由,何苦如此劳心劳力。

若是为名,我倒希望这样的人能再多一些。

在今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离开故乡,去往更远、更大的世界。可一片土地若始终没有人回头,那些曾经存在于日常里的故事、器物与旧生活,也终会慢慢沉入岁月深处,而若连自己的来处都无人记得,又谈何真正的未来。

愿有人像雷家兄弟与秦香姐姐一样,愿意留下来,愿意俯下身去,把澧州大地上那些散落于山野之间的旧故事、旧器物与旧生活,重新一点一点擦亮,让更多人看见它们原本的光。

我们从来不是一片精神上贫瘠的土地。相反,在这片被澧水与洞庭浸润了几千年的地方,我们本就拥有极丰厚而辽阔的文化家底。

直到开始写这篇文章、翻阅资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七千年前城头山的古稻田遗址在这里,孟姜女的传说在这里,董永与七仙女相遇的故事在这里,楚地古老的傩面具、水陆画与鼓声,也一直在这里。

原来许多曾以为遥远、模糊,甚至只存在于课本与神话里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只是这一切,还需要有人愿意重新把它们带回人们眼前。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仍愿为华夏文明薪火相续而默默燃灯的人。

(来源:静心静语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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