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周令钊造像|湘江副刊·艺风

    2026-05-16 07:38:35


《周令钊先生》 纸本设色 180cm×97cm 2026年 曾庆龙​


4月13日,周令钊先生女儿、清华美院教授周容(中)审看曾庆龙(左)创作的《周令钊先生》线稿。通讯员 摄​

文|曾庆龙

他以一生为笔,以赤诚为墨,在新中国的视觉史上镌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他默默奉献,却用作品照亮家国,用坚守诠释担当——周令钊,新中国国家形象的重要设计者,将个人艺术生命与国家、民族命运紧密相连的一代大师。

为周令钊先生造像,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而是一场跨越40余载的情愫沉淀,一次与亦师、亦友、亦人生楷模的深情对话。

笔底存敬意,画中寄初心

2019年4月,我的作品《亲历中国100年——周令钊传》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同年7月,中央广播电视总台10频道《读书》栏目以5集篇幅播发专题;我应邀到各地作了十多场专题报告,社会反响强烈。

2023年1月3日,先生在北京溘然长逝,享年104岁。送别先生那天,风过无痕,我忽惊觉:自1981年与先生初见,我们已交往40多个春秋。

先生是新中国国家形象的重要设计者。他与夫人陈若菊绘制了开国大典时悬挂于天安门城楼的毛泽东像;参与国徽、政协会徽、少先队队旗设计;主笔设计共青团团旗、八一勋章、独立自由勋章、解放勋章等;整体设计第二、三、四套人民币;担任1950年至1967年天安门广场国庆游行、阅兵盛大活动的仪仗队、文艺大军的总体美术设计;担纲第一、二、三届全国运动会团体操背景及深圳“锦绣中华”“中国民俗文化村”总体艺术设计;任新中国第一任邮票设计顾问;参与人民大会堂、民族文化宫、毛主席纪念堂等艺术设计。他以独具匠心的艺术表现形式,设计了崭新的中国形象,表现了民族荣光,反映人民当家作主的精神风貌。

先生的众多作品以国家名义发布,但他大德高风,淡泊名利,从不张扬。先生已去,为他画一幅像,让他回到眼前,成为我的心愿。

以从容写永恒,以风骨映初心

为先生画像,首要的命题是:哪一个瞬间,最能承载他的精神内核?公众人物艺术肖像的塑造,不是年龄的折中,也不是成就的堆砌,而是要捕捉生命精神与时代记忆的共振点——那是一个人最“是自己”的时刻,是褪去功利、回归本真的从容维度。

先生的一生,每个阶段都镌刻着时代的印记:19岁,在战火硝烟中绘制抗日宣传画,以笔墨为武器;30岁,受命绘制开国大典天安门城楼毛主席像,用热忱定格一个民族的新生;31岁至60岁,主导人民币设计,在方寸之间融汇民族美学……这些时刻,他是国家意志的视觉转译者,身上承载的是“功能性”的荣光,却少了几分本真的松弛。

而80岁的先生,早已完成了从“国家美术工作者”到“美学符号本身”的蜕变。褪去奔波,却未熄灭创作激情;历经风雨,愈发温润从容。这一年,中国人民银行授予他“人民币设计突出贡献奖”——一句迟到却厚重的“谢谢您”,为他大半生的坚守留下绵长的余韵。

80岁,是回望来路的从容,也是奔赴热爱的赤诚。他从战火中走来,打磨独树一帜的“周家样”,晚年豪迈坦言“我才92岁,来日方长”。这份从容,源于半个多世纪的积淀与坚守,源于历经沧桑却不改的纯粹真情。

我找了能够找到的先生所有影像资料,终于在他一张80岁的半身照中,找到了心中的答案:头微微上扬,面带笑意,目光里有清澈的豁达和从容,有坚守初心的笃定,更有不事张扬的温润。那一刻我懂得,80岁的他,活成了美的本身——如岁月长河行至开阔处,两岸清朗,水流从容,不疾不徐,却蕴含力量。这,便是我要定格的瞬间。

五易其稿,以笔为敬

第一稿,我急于展现先生成就,绘成全身像,背景塞满画像、人民币、勋章、国徽、团旗等。朋友与先生家人反馈:太满、太乱。我猛然醒悟,肖像的意义不是陈列履历,而是传递灵魂。敢于留白,方能靠近本质。此为一易其稿,变的是心境。

第二稿删繁就简,绘成四尺宣纸半身像。铅笔稿发给中央美院一位我敬重的老师,他直言:“周令钊先生是个完人,还是画全身像为好。”我想起侯一民先生的评价:“在中国,没有哪一位艺术家像周令钊先生那样,把战争洗礼与艺术创造结合得如此完美……”半身可画人,难画山;可描形,难传魂。此为二易其稿,变的是认知。

第三稿决意画全身,可手头只有先生半身照。艺术从非凭空想象,我郑重其事地请好友穿上我的皮鞋充当模特——此法虽显笨拙,却藏着对先生的敬畏与赤诚。此为三易其稿,变的是态度。

2026年4月,我带着第三稿拜访先生女儿、清华美院周容教授。她见画稿满心欣慰,只提了个细微意见:“鞋子不对,爸爸常穿轻便软底皮鞋”,还拿出了先生生前穿过的两双鞋给我看。回家即刻修改,将硬朗皮鞋换成先生日常的软底便鞋。仅这一处细节,画面便多了几分亲切——这双鞋,陪他在小花园散步浇花,陪他走进画室落笔生花,踏过岁月风雨,藏着他朴素本真的一生。此为四易其稿,变的是认知,从“形似”到“神似”的跨越。

四易其稿后,我仍觉小幅画作难承其风骨与精神。我索性将画幅扩至六尺宣纸,高180厘米、宽97厘米,近乎与真人等大。唯有这般尺寸,才能让观者站在画前,如与先生面对面,感受他的温润赤诚。此为五易其稿,变的是尺度,从“表现”到“致敬”的升华。

最终的画面里,先生拄杖端坐于带有湖南老家韵味的宽大木椅上——木椅结实厚重,隐喻他艺术的人民性根基,藏着故土眷恋;身着白衬衫、外穿深蓝马甲,白似清泉,映其高洁无瑕;深米黄色长裤,是对他1938年投身抗日救亡文化运动那段岁月的无声回望;脚上软底便鞋,朴素无华,却充满力量。

画面右上方,一枝玉兰盛放。玉兰迎春而开,不待绿叶、独自芬芳,是高洁君子的象征。它是报春之花,如先生的画笔,在新中国百废待兴之际,以富有时代感视觉为民族绘就新生;它是初心之花,开得清白、落得从容,恰如先生一生,以笔为刃、以心为炬,坚守赤诚、步履不停。

画至中途,周容教授与几位朋友先后到访创作现场,站在画前久久凝望。

五易其稿,终成《周令钊先生》。他为共和国造型,我为他造像;他用笔墨定格时代,我用丹青铭记风骨。

纸本之上,先生笑意依旧,目光从容温润。恍惚间,似能听见他的声音,看见阳光穿过玉兰青枝落在他肩头,他笑着起身,欣然走向自家小花园,一如往日那般,对世间美好满怀热忱……

责编:黄家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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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文凤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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