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16 06:53:20
1628年3月下旬的一天,王朝聘风尘仆仆地赶到京城。这也是他一生中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次北上候官。
刚进城门,王朝聘就听说了崇祯帝处置魏忠贤的事情。真是大快人心啊,王朝聘异常兴奋。云层在他头顶散去,阳光照射下来,大明的天空很久没有这么明亮了。王朝聘为崇祯帝叫好,也暗暗下定决心:一旦入朝,一定竭忠尽智,为国效力。
恰在这时,一队人马从身边掠过,速度很快,朝城西驰去。王朝聘还没缓过神来,只听周围的人大声议论道:
“袁都督回来了。”
“袁都督要去镇守北疆了。”
“大明再无后顾之忧矣……”
是的,崇祯皇帝下诏给袁崇焕,任命他为兵部尚书,委以重任,赐以重权,让他督师蓟辽,全权负责东北边疆防务。可以说,崇祯几乎把大明王朝的命运都交给了袁崇焕。
袁崇焕感恩戴德,跪拜接旨,誓言五年之内,收复东北全境。大明江山仿佛一夜之间看到了曙光。
然而,这些都不过是假象。
就在这一年,遥远的陕西,一个自称“草民的命也是命”的农民,因为还不起钱而杀死了讨债的债主。翌年,还是这个“农民”,他发现老婆韩金儿和同乡一个叫盖虎的通奸,盛怒之下,杀死了老婆。两命在身,他出逃甘肃,混进行伍,因勇于杀敌,不怕战死,获参将赏识,被提拔为把总。后又不慎犯事,被官府通缉,他深感世道不公,便把黄旗一拉,浓眉一竖,呐喊一声:“王侯将相,天生如此?老子反了不成!”
这个颇有抱负、不甘庸常的“农民”,名叫李自成。
差不多在同样的时段,同样的地点陕西,一个犯了“死罪”的捕快,因为上司的求情,被免去“死罪”,重打一百军棍后,流落乡间,四处逃生。他从小读过一点私塾,心中原本有着济世情怀,但世道太乱,民不聊生,逼上梁山,他瞅准机会,也造反了。
这个捕快,便是张献忠。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终至成群结队。当愤怒被激起,忍无可忍的百姓跟着领头的人,不顾一切,呼啦啦揭竿而起了。大明王朝不以为然,以为李自成、张献忠只是闹闹事,伤不了筋骨。
王朝聘也丝毫没有料到,这两个人将会改变中国历史的走向。身处时代的旋涡,他更关注的是朝廷内部的变化:一个太监倒下,另一个太监走马上任。
王承恩接下了魏忠贤的权杖,成就了“最好的太监”这个美名。不同于魏忠贤,王承恩对朱由检忠心耿耿,最后,一同吊死在煤山之上。当一个皇帝要靠阉党来治理国家时,只能说明这个皇帝的无能。而一个太监夹杂在君臣之间,只会导致君臣离心。
这是大明王朝的命数。在王朝聘看来,幸亏有袁崇焕镇守北疆,国家还算稳定,百姓还有希望。那些日子,王朝聘与章梁在国子监的同仁中游走,不时听到一些消息,诸如北疆传来袁崇焕的大捷之类。每当这时,王朝聘便对章梁赞道:“袁大人真乃国之栋梁也。”
事实上,此时的大明王朝,暗流汹涌。崇祯皇帝为了北防,把皇家内院银两悉数拨给了袁崇焕。袁崇焕感恩戴德,决心以死相报。虽则如此,却难防朝前小人口舌。当年,正是魏忠贤及其党羽,在皇上面前进谗,差点让他丢了脑袋。而今,袁崇焕再次担心有人从中离间,希望崇祯用人不疑。崇祯了解他,遂赐他尚方宝剑,可以先斩后奏。
有了生杀大权,袁崇焕很快杀了左军都督毛文龙。有人立即在皇帝面前嚼舌根,先是个别臣子,接着两个三个,慢慢有了一种可怕的声音:“袁崇焕不是天子,胜似天子,可以左右大明生死。他若造反,大明顷亡;他若和多尔衮沆瀣一气,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崇祯年轻气盛,颇为自负。别人这样说,一次两次,他非怒即斥。但说多了,成了一种集体声音,他就感觉有些可怕。崇祯慢慢留了心眼,藏了杀机。
王朝聘不知道朝廷危机四伏,只觉得候任的日子特别难熬。唯一让他欣慰的是家信。王介之的来信最多,他详细汇报自己的学习、对王参之的管束和对王夫之的督促,以及母亲的身体状况和家里的日常生活事情。大弟王廷聘也写来不少信函,主要讲述王氏三兄弟的事情,包括学习、交友和游艺等,讲得最多的还是小侄夫之的事情,说他如何聪明、如何了得,小小年纪竟然可以写诗,而且“出手不凡,境界高远”。这些看似平常的信,却成了王朝聘的心灵慰藉。
让王朝聘略感意外的是,小弟王家聘也写过两次信,一次信中问及大哥入朝之事进展如何,然后讲自己被衡州知府邓紫鎏“高看”,叫去做了长随,邓大人还带着他参观了府衙照壁、大门、仪门、大堂、二堂、内宅门、三堂、府花园等地方,让他熟悉环境;另一次信中讲到自己随邓大人进了桂王府,得到桂王的接见。这两封信,都让王朝聘隐隐觉得小弟有些炫耀。王朝聘跟大弟的关系更亲密也更自然一些,大弟饱读诗书,肚里有货,谈天说地,均有见地。小弟有些浮夸,太过聪明,似乎什么都懂,其实都是皮毛。父亲曾批评过他,王朝聘也说过他,但没什么效果。王朝聘与小弟谈不到一起,他认为黑的东西,小弟却说是白的,反之亦然。因此,王朝聘与小弟的关系远没有与大弟那么亲切、深厚。小弟这两次来信让王朝聘多少有些尴尬,又有些担心,他想回信,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1629年7月底,王朝聘来京一年多了,仍旧没有谋得一官半职,心情灰暗。期间,他数次想要回去,但每次都担心自己刚离开,入朝赴任的机会就来了,因此,一次次坚持下来了。京城的开销大,他节衣缩食,还给人抄书、写字,收取一点银两。再加上章梁的接济,让他勉强支撑下来。
作为清流派,在别人眼里,王朝聘有些“格格不入”,显得孤傲、清高。比方,平日里,同仁们三五小聚,花些小钱,喝点小酒,这个说认识哪位高官,那个说认识某个大臣,以此抬高自己。一般人听了一笑置之,但王朝聘很是介意,明确表示耻于与这样的人为伍。
一天上午,王朝聘和章梁走进一间茶馆,遇到了另外几个旧相识。看到那些人在,王朝聘立即要走,章梁拉住他,道:“不一定非得跟喜欢的人坐到一起,林大鸟多,听听无妨。”说完,章梁硬是攥着王朝聘和那几个旧相识坐到一张桌子上。
刚坐下,王朝聘就听到一位仁兄悄然谈及曹化淳,显得与曹家十分熟络。围坐者个个俯首帖耳。这位仁兄中等个头,圆脸,脸上有块疤痕,让人印象深刻。
“朝廷无人想入仕?门都找不到。这一回,曹大人替我说了一句话,我好歹得了个七品,下月赴山西就任。小小知县只是起点,曹大人说了,最多两年,太原知府……嗬嗬,不说也罢。”
“此为何人?”王朝聘问。章梁低声道:“这位仁兄叫罗亦簏,大同人。为了这个县令,真是费了不少心思。”说罢,将手指竖在嘴唇上,笑而不语。
“你们可知,我找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银子,才打通此等关节?”罗亦簏长叹一口气,道:“总之,得到了,无论怎样,都值啦!”
“跟曹大人搭上线,可就上了官道快驿。”人群中有人嘀咕了一声。“只是听说代价……”
“恐怕罗大人不只是奉送银两吧?”见说者迟疑,另一人略略提高声音,直言道:“坊间传闻你将妻女都……?”
“造谣,造谣!”罗亦簏脸色大变,争辩道:“纯属污水泼人!”
但众人窃窃私语。其中一人话中有话,道:“罗大人觉悟高,连污水都泼得高啊。”
“此事当真?”王朝聘望着章梁。章梁叹道:“蛇有蛇道,鸟有鸟巢。世道既黑,就没有一处光亮的地方。王兄不必介意。”
王朝聘当然介意。他很愤懑,大声道:“皇上登基即诏告天下,我辈闻风而动,希望入朝,为国效力,为何迟迟未有机会?”
章梁摇摇头,无法回答。
罗亦簏听见了,他朝王朝聘处看了一眼,提高声音道:“诸位,征招我辈进京入朝,名为皇上发诏,实为皇亲国戚借此发财也。”
王朝聘骇然,转念一想:这些年,来京多少回?耗了多少人力,花了多少钱财,自己得到了什么?每一次诏告入朝,均是各级官僚大敛钱财的好机会。念及此,王朝聘幡然醒悟,一股酸水直涌喉咙:“罢,罢,罢,反复做、反复醒的春梦,终该消散了。”
这时,罗亦簏突然站起来,拨开众人,径直走到王朝聘身边,抱拳低声道:“敢问足下就是衡州武夷先生吗?”
王朝聘有些错愕,点点头。
“罗某留意武夷先生已久。”罗亦簏颇为惋惜道:“武夷先生资源颇多,略加用之,不说一步登天,总不至于在此逗留一年半载吧?”
“王某憨呆,不知有何资源。”王朝聘甚为吃惊,道:“知县大人可否指点一二?”王朝聘故意不叫罗亦簏的名字,而是以他即将赴任的官职称之,明显有揶揄之意。
罗亦簏“嗬嗬”一笑,不以为意,他对王朝聘道:“武夷先生不是与憨山大师有过‘南岳论道’吗?此乃多么风光之事?憨山大师生前与先皇及朝廷众多命官均有交谊,以兄之才,憨山大师焉有求而不荐之理,兄又何有荐而不得之屈?”
王朝聘一怔,他压根没有想到这一点。
一旁的章梁瞪大眼睛,不住地点头,附和道:“罗兄所言甚是。憨山大师虽为出家之人,但为朝廷举贤,想必亦是乐而为之罢。”
“罗某不才,好交有才之人。武夷先生有德有才,乃罗某敬仰之人。”罗亦簏见王朝聘不语,坦诚道:“若罗某有武夷先生之资源,早成人中龙凤矣。”
“罗兄誉词,受之有愧。”王朝聘不以为然,抱拳道:“在下虽然与憨山大师有过一面之缘,但憨山大师云游四方,在下何处追而求之?数年之后,憨山大师已然坐化,唯有阴间方可得见矣。况入朝之事,乃皇上降旨,天下尽知,何枉早年与憨山大师之私谊?”
“武夷先生真乃清正之贤也。”罗亦簏盯着王朝聘,道:“纵使不求憨山大师,兄仍有许多机会。”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忽然凑近王朝聘耳边道:“兄何不快快回到衡州?桂王就在衡州,以兄之闻达,桂王纳入幕僚,岂非易如反掌?兄舍近求远,劳心劳命,何苦哉……”
罗亦簏的一席话,仿佛在王朝聘的头上扔了一颗炸雷。
不过,炸雷响过之后,王朝聘很快冷静下来,心想:桂王虽在衡州,然王某一介布衣,区区浮名,何以入得了他的法眼?倘若为得一吏,绞尽脑汁,拜于裙裾之下,此等行为,亦绝非王某所能为矣。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人群潮水般涌过街头,哭声,喊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快,快,大事不好啦!”
“多尔衮快到北京城了。快跑,快跑,清军打到北京城了。”
罗亦簏脸色骤变,连个招呼都没有,身体极其敏捷,一个急转身,喊了一声什么,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王朝聘心头一颤,扭头看向窗外。
章梁抓住他的手,道:“看来大事不妙,赶快逃命吧。”
这时,茶馆里乱成一团。众人齐声惊呼:
“袁大人尚在北疆,清军何以打到北京城?”
“听说是袁崇焕造反,放清军入关了。”
“啊?难道袁大人造反了?”王朝聘一边跑,一边连连道:“真的造反了?造反了?”
时局大变,就在转眼之间。不要说平头百姓不知道,就连崇祯皇帝也万万没有想到,清军怎会天降雄兵,突然杀到自己的皇城脚下来了。
原来,数月之前,多尔衮率领十万铁骑,连克边防三镇,直捣黄龙。袁承焕怀揣尚方宝剑,顾不得事先禀告,日追夜赶,终于在皇太极之前赶到了北京城,其时人疲马乏,又饥又渴。袁承焕请求带兵进城,以拒强敌。崇祯断然拒绝。他想不明白的是:皇太极如何可以突破袁崇焕的布防,直捣黄龙?唯一的解释就是,袁崇焕投降了清军。
袁崇焕见崇祯有猜疑,为表忠心,他接受了不进城补给等苛刻条件,只在城外安营扎寨,城内送食物和水犒劳三军。
接下来数日,袁崇焕的大军与清军在北京城下展开殊死搏斗。皇太极多番苦战,难以推进,知道孤军深入,战线太长,无法取胜,于是,鸣金收兵,班师回了东北。
崇祯总算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此时,本该获赏的袁崇焕却提心吊胆起来。为官多年,他对官场险恶的了解比一般人要深得多。
残阳如血,京师大门洞开,崇祯的侍者前来,请袁崇焕进城面圣。
袁崇焕思量片刻,解除武装,摘下头盔,迈出了脚步。
天空低沉,风吹残阳。众将士失声痛哭,高喊:“大都督!”
所有人都清楚,袁崇焕更是心知肚明:这城门,进得去,出不来!虽然他手里握着皇上赐予的尚方宝剑,但这宝剑只管臣民不管皇上。皇帝要收回一把剑,不就是“钦此”一句话?袁崇焕想得通透,如果不面圣,他也会被处死,而且还会坐实他谋反的诬名。他宁愿死,也不愿背上不忠之名。
历史的残酷在于:崇祯皇帝给他扣上的恰恰就是忤逆谋反之罪。
在勤政殿,崇祯抚着袁崇焕的肩膀,声泪俱下。他知道袁崇焕是位忠臣,他也知道这股肱之臣凭借一己之力撑起了大明江山,但是,他在独木桥上,权衡轻重,必须杀了这个忠臣。
此时,朝野混乱嘈杂,磨刀霍霍,一批对袁崇焕不满的人联合起来,要求皇上治罪袁崇焕,不杀,则皇权不稳,朝野动荡。
袁崇焕即将被处死,而且是最为残酷的凌迟处死。消息一出,整个北京城都沸腾了。
王朝聘闻此心中有一丝疼痛,他不能肯定袁崇焕到底是不是罪人。但他想,即便是罪人,将功抵罪,也不至于凌迟处死吧?
王朝聘怎能想到,当一个王朝的重量都压在一个人身上时,王朝必将失去重心,而这个人也必将身不由己,不可避免地成为替罪羊。杀袁崇焕可能是崇祯在位期间犯下的第一个大错,这一错,就给自己的脖子套了一根绳子。
几天之后,满大街的人像饿鬼暴民一样,都在争啖“叛臣”袁崇焕的肉。袁崇焕一死,大明便沦为僵尸一具,崇祯的性命也握在了别人的手中。
王朝聘站在历史的风口,步履沉重,心如死水。他清点了自己的东西,典当变卖,买了一头瘦驴,于午夜时分出了古老的北京城门。他拖着消瘦疲惫的身躯,连回头看一眼的愿望都没有,只求快快离开,孤独地走向那片遥远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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