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亚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15 21:16:55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徐亚平
在中国西南,有一条江,名字里带着怒气。
它从唐古拉山奔涌而下,在云南境内劈开万丈山崖,形成比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更长、更深的“东方大峡谷”。这就是怒江。光听名字,就能感到一股不肯低头的力量。

(怒江第一湾。)
怒江的水能资源高达五万兆瓦,相当于两座三峡大坝。本世纪初,随着国家建设加速,水电部门将目光投向这里。2003年,《怒江中下游水电规划报告》提出了“两库十三级”开发方案,总投资近900亿元,装机容量2132万千瓦。当年8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在北京召开审查会,报告获得批准。许多人以为,这条江的命运已经定了。
但事情很快起了变化。国家环境保护总局率先提出质疑。随后的专家座谈会上,27位专家(包括5位院士)明确反对。他们认为,这不符合真正的可持续发展,主张“给后代留下一条生态完整的河流”。争议迅速引爆舆论,从地方政府、环保部门到非政府组织、科学家、公众,卷入其中。当年10月底,62位科学、文化、艺术、新闻界人士联名反对建坝。民间环保组织“北京绿家园”和美国国际中国环境基金会(IFCE)在这一过程中奔走呼吁,作用尤为突出。
一条江的去留,原来可以是整个社会的叩问。
2004年,IFCE主席何平博士通过全国政协致信时任国家主席胡锦涛。他说,怒江建坝,濒危物种将消失,文化多样性将遭破坏,独一无二的自然景观也将不复存在。其信末写道:“当年美国在争议是否修建科罗拉多大峡谷大坝时,罗斯福总统说,这么美好的风景,让我们永远留给后人吧。如今的大峡谷已成为美国人最骄傲的自然景观之一,旅游经济效益远远超过发电收入。我们能将怒江完整地留给后人吗?”
何平先生出生于湖南株洲县(今株洲市渌口区),毕业于武汉测绘学院(现武汉大学),20世纪80年代中期赴美留学,在美国威斯康辛大学获得博士学位,骨子里带着湖湘的忧患意识与担当精神。1996年,他联合留美专家学者,在华盛顿创立IFCE,一直致力于中国与国际的环境技术交流、政策建议和公众能力建设,通过全国政协提交了50余篇建议,被评价为“给中国政府建议最多、质量最好的海外机构”。一个人远渡重洋,心里却始终装着故乡的山水。
面对激烈争议,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批示:“对引发高度社会关注和环保异议的大型水电工程应谨慎研究、科学决策。”怒江水电开发暂告搁置。
这条江,暂时保住了。但所有人知道,“暂时”二字意味着什么。
2013年,方案调整为“一库四级”,被列入国家“十二五”水电规划。环保部门称,这一调整已考虑生态和公众诉求。北京绿家园发起人汪永晨先生在华盛顿IFCE办公室向何平表达了担忧:“这次可能很难挡回去。”话语里藏着一种无力感——有些东西,挡得了一次,未必挡得住第二次。
何平决定亲自去怒江考察。

(2013年,何平博士和专家在怒江考察。)
当年5月,在云南自然与文化遗产保护促进会连芳女士等人陪同下,他从六库出发,沿江而上。不到三百公里路程,竟依次穿过热带雨林、森林、湿地、高原草地和河流五种生态系统。这里是滇金丝猴的家乡,也是傈僳族、怒族、独龙族等十多个少数民族世代居住的家园。民族文化斑斓多姿,像散落在峡谷里的花朵,每一种都开着自己的颜色。何平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在想:这些如果没了,还能从哪里找回来?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考察结束后,何平向全国政协提交报告,指出怒江水电开发有“五大硬伤”:易诱发地震和地质灾害;严重危害生物多样性;冲击峡谷民族多元性;破坏旅游发展;损害中国国际形象。报告以“政协信息专报”形式直接提交给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张高丽和汪洋。
在这份报告中,这位平素谦和的学者秉笔直书:“立即停止!”
四个字,字字千钧。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副会长、IFCE法律顾问师帅博士称:“他用富有说服力的资料和数据,表达了对自然生命的热爱、贴近生命的书写、抵达灵魂的学者之声。”
国务院采纳了报告意见。怒江水电开发项目停止。
回顾这段历史,全国政协港澳台侨委员会巡视员徐光华先生感慨:“金沙江建起了白鹤滩电站,澜沧江建起了糯扎渡电站,唯独怒江成为中国唯一没有建设大型水电站的大河。这离不开何平博士的呐喊与坚持。”有时候,一条江的命运,真的就攥在几个人的手里——而这几个人,恰好选择了站在大江的一边。
怒江保住了!这条咆哮了千万年的大江,终于完整地留给了后人。连芳后来感叹:“怒江的保护,是专家、社会各界、从国家到地方再到当地人民共同努力的结果。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具体实践。”话说得平静,背后的波澜却足以拍岸。
但故事并未在“停止”二字上画上句号。真正动人的,是那条曾经险些被截断的大江,后来活出了怎样的模样。那不是一种悲壮的幸存,而是一种蓬勃的重生。2016年,云南省确定怒江公路旅游开发工程。
你若沿着怒江走,会遇见登埂温泉的氤氲、小沙坝的清幽、知子罗云上的缥缈,还有中交伊拉米拉和独龙江天境的静谧。这些半山酒店,不只是一宿安眠,它们把科考的探秘、康养的闲适、户外运动的野趣、文化的韵味,都揉进了你的旅途。吃住行游购娱,一个都不少,让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心甘情愿把这里当成旅居的“目的地”。
百余公里的国家步道,25条蜿蜒的旅游步道,像脉络一样铺开,引你走进怒江的深处。绿色香料产业园里香气弥漫,百鸟谷中鸟鸣婉转,小沙坝和百花岭,是农旅、交旅、文旅交织的果实,让怒江的旅居滋味,愈发醇厚。
当人们不再试图驯服怒江,怒江反而以另一种方式,慷慨回馈这片土地。如今的怒江傈僳族自治州,每片茶叶都浸润着山水的恩赐——6500亩生态茶园如绿绸般铺展在群山之间,一年1.7亿的产值,化作千家万户的袅袅炊烟。“亚朵村的茶”被亚朵集团定制包销,沿着茶马古道不曾抵达的远方,走进了全国1300多家连锁酒店,让农户的荷包一年鼓了两万多元。蓝莓、树莓这些小浆果,也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9500多亩的果林,像星星点点的紫宝石与红玛瑙,撑起了9万多乡亲稳稳的日子。

(怒江乡亲们收获草果。)
更有趣的是,怒江的水里也划出了世界的回响。从2017年起,皮划艇的国际公开赛、世界杯、东京奥运会选拔赛,一年接一年在这里劈波斩浪。怒江的激流,不再是不可驯服的野马,而成了托举健儿逐浪的臂膀。这里的皮划艇赛事,已成为“一带一路·七彩云南”的品牌,是云南高原特色体育版图上一块闪亮的拼图。待到2026年春节,怒江地区的旅游收入突破了3.5亿元大关——数字背后,是无数游人踏水而来的足迹。这一切都在诉说:不依赖水电开发的轰鸣,当地经济依然可以如江水般,生生不息,蓬勃生长。

(2024中国怒江皮划艇野水国际公开赛。)
看着这一切,师帅博士难掩欣喜:“怒江全乡全寨,端上了‘生态金饭碗’,吃上了‘旅游幸福饭’,走上了‘产业致富路’。”

(2024怒江傈僳“阔时”文化节。)
何平博士的话语里,是更长远的感慨:“历史用雄辩的事实证明,特殊生态系统是人类共同的财富,我们要走绿色发展的新模式。”
他口中的“怒江模式”,是放弃曾经的水电执念、转身拥抱生态经济,是绿色发展、生态文明的生动样本,更是全球可持续发展的典范。
怒江大峡谷依然活着,“三江并流”的地理奇观依然笑傲江湖。多个少数民族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与天无争,安宁幸福。而那条曾差点被截断的大江,仍在山谷间自由奔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你若仔细听,江声已然不同了。它不再只是自然史上的幸存者,而成为千万人命运的见证者。那些曾经为它奔走的人,那些在峡谷里重新找到生计的人,那些从远方来、只为听一听它咆哮的人——都在江水的回声中,获得了某种安静的力量。
怒江无言,人心有痕。我们常常以为,人类的意志能改天换地,可有时候,恰恰是选择不去改变,才需要更大的勇气。怒江还在那里,用它自己的节奏流淌,不为谁停留,也不为谁加速。这大概就是它想告诉我们的:有些东西,值得被完整地留下——不是为了将来能派啥用场,而是因为它本来就在那里。
而当它被留下之后,竟会以谁也没想到的方式,长成了自己的风骨、活成了另一片山河。
责编:谢卓芳
一审:谢卓芳
二审:曹娴
三审:李伟锋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