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镇东 通讯员 蓝天晨

家长弯腰扫地擦窗，孩子在旁边玩手机；有的家委会凑钱请保洁公司“一条龙”打扫……本是学生劳动教育的“责任田”，竟正从孩子手中“转包”出去。

教育部《大中小学劳动教育指导纲要（试行）》明确要求，小学低年级学生应“参与适当的班级集体劳动，主动维护教室内外环境卫生等”，小学中高年级学生需“参加校园卫生保洁、垃圾分类处理、绿化美化等”。打扫教室不是可有可无的“杂事”，而是有据可依的育人环节。

可如今，这项“成长必修课”正在变味。有的家长请假进校大扫除，有的班级用班费请保洁，学生手中的扫帚，究竟被谁拿走了？

家长请假进校

记者采访发现，有学校的大扫除通知明确要求家长参与。湖南某小学一位家长反映，每逢开学或大扫除，家长需要轮流到校完成扫地、拖地、擦窗户等全套清洁工作。“每次至少半天，如果不来就只能让老人顶替，家里又没有老人，我只能向单位请假。”

还有家长坦言，所谓“自愿报名”压力不小：“每次群里接龙，你报还是不报？不报的话，班群里大家都看得到，多少有些顾虑。”一位永州家长说，“表面上说是自愿，实际上不好推脱。”

比家长“代劳”更为隐蔽的，是花钱“买服务”。针对家委会违规收费问题，各地教育部门早有禁令。但在实际操作中，一些班级的卫生清洁已完全走向“市场化”。据记者了解，永州市祁阳文昌中学本有一套成体系的班级值日制度，但在部分班级，家委会却将扫帚交到校外人员手中，原本免费的劳动课变成了一年5000至6000元的额外开支。“家委会说是为了让孩子专心学习，可扫个地能耽误多少时间？”祁阳一位家长说，“我们多花了钱，孩子也少了锻炼机会。”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认为，学校安排学生完成力所能及的打扫任务，是劳动教育的应有之义，“这必须由学生亲自完成，不应由家长代劳。家长如果心疼孩子、担心影响学习而代劳，这等于把本该由学生完成的劳动任务变成了‘代劳作业’，劳动教育就流于形式。”

劳动教育为何“跑偏”

校园劳动被“代劳”，原因有多方面。

首当其冲的是安全问题。据多位班主任反映，擦窗户、提水拖地、搬桌椅等环节确实存在安全风险。“万一学生磕了碰了，学校要担责，老师压力也大。”一位受访者说。在“安全一票否决”的考核压力下，有些学校宁愿让家长来干——既能保证效率，也能规避风险。

据了解，某校曾因学生擦玻璃时发生意外，校方赔偿数万元，相关教师也受到处理。然而，让学生学会在安全边界内承担责任，亦是育人的核心所在。

考核的形式主义也让劳动教育“变味儿”。有学校将校园卫生纳入班级评比，追求“一尘不染”的考核结果。有班主任坦言，低年级学生确实很难把教室打扫得完全达标，“到最后还是老师上手干”。当劳动教育的评价标准变成“卫生检查不扣分”，劳动过程本身的教育价值反而被忽视了。

还有一些家长秉持“重智育、轻劳育”的思维，认为劳动占用学习时间。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曾在媒体采访中表示，在家庭生活中，本应该是孩子自己动手的事情父母不要阻止或者代劳，家长过度包办，孩子没有动手意识，劳动教育就无法正常开展。学校如果过于强势主导，就可能让劳动教育变成硬性指标，滋生家长代劳的乱象。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唯分数论”仍在潜意识中占据主导。不少家长认为扫地拖地“长大了自然就会”，助长了“智育高于劳育”的错误风气。

把扫帚还给孩子

面对劳动教育的“跑偏”，湖南一些学校已经行动起来。

在长沙，多所学校把劳动融入了校园日常。今年春季开学，长沙市雨花区雨花实验小学没有按惯例举办开学典礼，而是组织了一场全员卫生大扫除——低年级学生擦拭自己的课桌，中年级学生协作清洁走廊瓷砖，高年级学生承包卫生死角。“我们希望孩子们明白，美需要发现，更需要用双手去创造和维护。”校长万淑兰这样阐释活动的意义。

长沙市一中大湖中学的学生们则在班级日常管理中践行劳动：窗台的绿植由各班“护绿小卫士”轮流照料，教室卫生与小组积分挂钩，整洁的环境成为师生共同的日常经营。株洲市茶陵县解放学校、芙蓉学校的教室里，老师带领学生一起清扫地面、摆放桌椅、布置教室，黑板报和教科书整齐摆放，教室充满“育人温度”。师生同心劳动的场景在湖南并不少见。

然而，要让劳动教育回归正轨，需要多方努力。

劳动教育的核心，不是打造“无菌教室”，而是让学生在劳动中成长。学校应建立分层劳动任务体系，低年级做力所能及的清洁，中高年级承担更复杂的任务，而非以成人标准苛求孩子。家长应支持孩子在校完成分内劳动，营造崇尚劳动的家庭氛围。

熊丙奇说，孩子的生活技能、责任心、独立性，恰恰是在日常劳动中培养出来的。储朝晖也认为，劳动课是为建立劳动观服务的，要让孩子“爱上劳动，然后通过劳动获得一些技能，建立自己的责任感”。

社会也要为学校“松绑”。教育主管部门应优化校园安全考核体系，避免学校因过度避险而“不敢让学生动手”。

生活即教育，日常即课堂。让扫帚重新回到孩子手中，在出力流汗中学会担当，在躬身劳动中懂得珍惜。学校里，不仅要有笔尖的沙沙声，也要有扫帚的唰唰声。

作者：刘镇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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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