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虔

一

很早就知道作家谢璞了。那时我还在上中学。他的《竹娃》一面世就在记忆里发酵了。以后还有《二月兰》。依稀记得，1956年在党的向科学進军的号召下，团中央曾召开过全国青年作家代表大会。参会的，北京有刘绍裳丛维熙房树民等。湖南就有谢璞。我的父亲刘恢佑多年执教蓼湄（洞口三中），虽然没有直接教过谢璞，但我们父子谈及他执教的三中，谈及谢璞时，他的神情总是悦愉的，为他的学校出了个名作家感到自豪……

二

1985年秋，我回乡探亲返京路过长沙，决意向湖南作家约稿，首先想到的当然是谢璞了，还有我的学长《湖南文学》主编潘吉光，以及《长沙晚报》的趙海洲。他们都很爽快地应允了。不久，谢璞的纪实散文《一滴茅台》、潘吉光的短篇小说《古槽门》、趙海洲书写民办九嶷学院的散文，都在我编辑的人民日报《大地》文学作品版刊发了。也是在这一次，因了潘吉光的引荐，我第一次见到谢璞。初见初识，乡亲乡情，彼此都很庆幸。第二次相见是数年后谢璞到京在一群朋友餐聚的晚宴上。因为人多，我们没有单独交谈。他只问了我出书了没有。我说：“出了，文化艺术出版社刚出过我的处女诗集《春天，燃烧的花朵》。”他说：“那好。但你一定要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啊。”这叮嘱是期待，更是关爱！不久。我还真的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我的近500页修订版的散文诗集《大地与梦想》。遗憾的是，两次相见都太匆匆，都未能做长谈……

三

所幸的是，作为编辑，我的约稿竟然引出了谢璞先生那篇纯属现场记实的警世力作《一滴茅台》。是写他亲历的故事。那一天，在光线晦暗如“煤山坑井”，兼作卧室书房厨房，逼仄得连落脚移步都不便的恩师家里，恩师邀约他和几位退休老师餐聚。恩师说，因为没有领导的批条，是买不到茅台的，且以米酒相待吧。推杯换盏间，忽然室外风雨大作。漏风又漏雨的屋顶上真的落下了一滴雨水，还正好落进谢璞的酒碗里。主人想给他换个碗。谢璞却起身举碗说：“一滴茅台酒已羼進酒碗里了。为老师和师母的健康干杯！”说罢，一飲而尽，如饮甘醇。他很舒心，但也很震心。这眼下漏雨的景况，这不期而至的茅台，生生地折射着那个年代乡村教师生存生活的窘迫与困惑。他要为之鼓与呼。

于是在1986年春节那个火热的节日里，躲进书房，如约写下了这篇散文。他把他的赤子的赤诚，他的悲天悯人的良知与责任，他的化情怀于筆端如实白描毫不夸饰却力透纸背泼墨写真的作家的文才与功力，都倾注在他的文字里。思想的力量，情感的召唤，聚焦在国家改革的主题上，赋予了这篇短文格外宏大而深重的意义。这是来自民间底层最迫切也是最真实要求变革的宣言，字字千钧，有血有泪，含情喊爱，刺痛了现实，更刺痛了良知。大有点穴之功。它启迪着，不，是強烈地鞭策着，一心想要复兴国家教育的庙堂上的为政者们快快行动吧。

据时任洞口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县委中心学习小组辅导员陈奠乾同志回忆：“文章刊出当天，我即把这天的《人民日报》送到分管意识形态的副书记手中，请求将此文作为县中心学习组的学习内容”。“唸完文章后，县委、政府领导当场讨论研究，召集财政局、教育局制订方案，启动教师住房改善计划。没多久，洞口三中便建起了一栋教工宿舍。涟漪并向更大范围扩散。国家教委将此文作为内参呈报中央，得到最高领导批示。全国人大抓紧教育立法调研，从1986年起，调研团队走访二十多个省份。‘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不再是写在墙上的口号，真正成为自上而下的国策，全国掀起兴教热潮。

一篇两千余字的散文，催进了《教育法》的孕育，改写了一代人的命运——这放在世界文学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奇迹。”是啊！这是怎样的一次形同爆破的进军啊！是怎样的没有硝烟却关乎家国家园强盛的突围啊！时间给予的机遇，已然作出了回答。天道有惊雷。钟声敲响之后，号角吹响之时，那一滴披着茅台戏谑之光的苦涩的屋漏雨，终成今天醇香遍地花香遍地沁人心脾的百里香……

四

雨果说过，筆是一种“既有风儿之轻又有雷霆之力的东西”。谢璞也说，“文字要戳到痛处”。或许，这就是他的创作美学？直面生活的文字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而现实的历史，已然见证了《一滴茅台》生发的威力。无它。全因这一滴茅台恰好落在了忠诚于作家天职，践行着自己美学思想的谢璞的酒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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