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15 10:09:18
文 曾卉
2005年9月,新学期开学那天,我兴冲冲地跟着家长来到村小报到,却吃了闭门羹——因生源不足,学校已经倒闭。无奈之下,我们班的同学像四散的烟火,飞向了不同的小学,有的去了邻村,有的转到了镇中心小学,而我选择了后者。
那时我正要读六年级,是升初中的关键期。我转入的那所小学坐落在镇中心,和我们一起转来的还有村小的数学老师潘老师。在村小时,我的成绩一直稳居前三,所以到新学校后,潘老师极力推荐我当英语课代表。不久,英语老师宋湘华当众宣布了这一消息。
六年级共有三个班,宋老师是唯一的英语老师,一个人教三个班。我简直做梦都不敢想,我这个从没接触过英语的转校生,居然当上了英语课代表。
同学们私下议论纷纷,那些窃窃私语飘进了我的耳朵:“听说这位新同学成绩很好,不知道是不是浪得虚名?”“我看她整天坐在座位上,动都不动一下,肯定是个书呆子!”这些话像一颗怪味豆,刚开始尝着甜——哪个学生不渴望被老师认可?慢慢地,咸涩的味道涌了上来。同学们异样的眼神像阴云般笼罩着我,怎么驱也驱不散。
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我从未接触过英语,学的只有语文、数学两门主科,而镇上的同学从三年级就开始学英语了。当我还为自己能帮村小的老师“排忧解难”,当他们的得力小助手,在批改作业时写下“yes/no”这样新奇的评语而沾沾自喜时,我的同学们已经能流利地朗读长课文,甚至唱英文歌了。
记得每天下午第一节课课前三分钟,文娱委员都会领唱。每当简单的英文儿歌响起,我的大脑就像飞进了千万只蜜蜂,嗡嗡作响。我只能假装蠕动嘴唇,试图对上口型,跟不上的时候就装作没听见。
我用尽各种办法掩盖自己的无知,尽力靠英语课弥补落下的不足。
宋老师年轻漂亮,总是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神采飞扬。她说话很特别,从不厉声厉气,每次说英语前都要加一句“嗯哼”,她总是笑意盈盈,让人如沐春风。正因为这样,我每天都盼着上英语课,尽管起初听英语就像听天书。
为了学好英语,我可谓“煞费苦心”。遇到不会的单词,我就用中文谐音。至今记得学习“What does she do then?”这句话时,我在旁边批注“打了吸毒针”,与此同时,满脑子都是问号——她为什么要打吸毒的针?吸毒到底有什么好的?想着想着,我不禁笑出声来。同桌见我这副模样摸不着头脑,一脸诧异。
靠着这些土办法,我的英语总算慢慢上路了。虽然发音不准,读起来别扭,但至少能开口了,在班里“滥竽充数”也绰绰有余。加上我对工作认真负责,收发作业及时,同学们渐渐接受了我,我也融入了新班级。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学习容不得半点侥幸。有一次,宋老师破天荒地让课代表领读课文。我的心像被闪电击中,头顶闷雷滚滚。宋老师话音落下,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却久久呆立不动,直到同桌轻轻捅了我一下,才猛然惊醒。
天哪!那篇对话整整占了大半页。我暗自数着,去掉标注中文谐音的句子,还有好多句不会读,其中几个长句子根本不知道该在哪里停顿。一瞬间,我的嘴像被水泥封住,怎么也张不开。
宋老师投来鼓励的目光,用英语连续问了几次:“可以试试吗?”
同学们也期待地望着我,“她是课代表,肯定会读的。”“可能太紧张了吧……”同学们没有了往日的唏嘘,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是不想读,是真的不会。
我像根木桩杵在座位上,站得笔直。时间仿佛凝固的水,把我的窘迫定格成了电影里的特写镜头。宋老师再次注视着我,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多希望这时候有个淘气鬼能起个哄,打破这僵局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又仿佛一秒都没动过。我呆呆地站着,不争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争先恐后想要跳出来。
“没关系,可能是太紧张了,先坐下吧。”没有严厉的批评,只有温柔的安慰。宋老师的善意,给了我继续学英语的勇气。
之后,宋老师又带着全班反复朗读。快下课时,她让我和班长去趟办公室,并让我们带上英语书。
我忐忑不安,不知老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了办公室,她让我们迅速翻到书本的单词表那页,从第一单元第一个单词开始,一直读到学过的部分。
班长胡同学稳重内敛,他昂着头,像只高傲的白鹅,气定神闲地读着,十分流利。宋老师不住地点头。
轮到我了。或许是班长开了个好头,我心中的忐忑竟慢慢消散。我镇静下来,嘴像安了机关枪,哒哒哒地从第一个单词读到最后一个。
宋老师赞许地点点头:“课代表,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一起来吗?你学得很踏实,我也看到了你的进步。现在唯一不足的就是缺乏自信。刚刚班长的表现就是很好的示范,相信你以后也能做到!”
我终于明白了宋老师的良苦用心——她叫班长来,是为我打气的。如果我还有不会的,她还打算让班长一对一帮扶我呢。她见我是转学生,不好意思问同学,才想出这个办法。
从那以后,我越发喜欢英语。不管是长单词还是长句子,我都一遍遍过关,不会的就请教老师。小学毕业时,我考了全镇第二的好成绩,同学们都为我竖起大拇指——我终于无愧于课代表的称号。
老师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学习和成长的道路漫长且艰辛,终究是自己一个人的修行,但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的英语启蒙老师——宋湘华老师。是她在无形中牵起了我的小手,帮我赶走了“胆怯”的小怪兽,在我幼小的心灵种下了“勇敢”的种子。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我告别了那个胆怯的自己,也站上了神圣的讲台,成为了一名老师。
每当走进教室,看见那些怯生生不敢举手的孩子,看见那些因为跟不上进度而低头躲闪的眼神,总会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手足无措的自己。想起宋老师温柔的目光,想起那句“没关系,可能是太紧张了”。我都会不由自主走到那个孩子身边,轻轻说一句:“慢慢来,老师等你。”
就像当年那束鼓励的目光照亮了我,如今,也想成为一束光,照亮更多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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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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