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15 09:53:54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徐亚平 通讯员 孙纯 李涵 钟玮
炊烟绕着屋角,田埂上人来人往。初夏的早晨,湘阴县岭北镇铁窑社区泡在烟火气里。“易书记哎——过来哈一下子撒!”村民扯着嗓子喊,地道乡音顺风飘过来。“就来哒!”易文栋应声抬脚,步子又快又稳。一身海军留下的干练,藏都藏不住。

一声招呼,一句应承。这是他最日常的开场。易文栋从海军南海舰队退伍,已十五年了。在这片乡土上,他打过一场又一场硬仗。说来也怪,人在海上练就的本领,到了陆地上照样管用——风浪里站得稳,泥水里也站得稳。
一、尚未“点火”,先去堵水
2017年,他接下铁窑社区主任兼铁南支部书记担子时,还是个清朗的年轻人。
旁人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一上任就撞上汛期洪峰。“火”还没来得及点,先得去堵水。海军出身的人,上天要先考考他治水的本事。

七月的湘江,水位疯了一样往上蹿。超出警戒水位0.72米。江水翻涌着浊浪,狠狠拍打沙田垸大堤。堤上的泥土被洪水一点点冲刷、剥离。险情像一块巨石,压在人们心头。
洪水将至。全村两百多名群众,亟待转移。
接到通知时,包村组长任治水心里一紧。他赶到大堤上,远远望见那个身影,心里踏实了些。他说,这次洪水影响了十几个村。要是这个地方没守住,洪水会一直冲到南洞庭湖。
易文栋带着村干部挨家挨户敲门。雨声、水声、劝说声混在一起。他们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一遍遍讲洪水危险、安危重要。多年海军服役练出的沉稳与耐心,在这一刻尽显无遗。在海上,得跟水打交道;在村里,得跟水打交道——海浪是敌人,洪峰也是。
那半个月,他没睡过一个完整觉。衣服被雨水和汗水浸透,干了又湿。他只顾一头扎进防汛一线,扛砂袋、筑堤坝、巡堤查险,一刻不停。
“连跑都来不及,哪有时间慢慢走。”回忆起那段日子,他语气平淡,却藏着数不尽的疲惫。人这一辈子,有些路是走出来的,有些路是蹚着水游出来的。
二、接通“断头”,绘出“彩虹”
彼时的铁窑,路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的窄巷,仅容一辆车勉强通过。夜是漆黑一片,村民晚间不敢出门。易文栋说:“那时候的路,窄得连心情都过不去。”
要致富,先修路。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他一次次往县里跑。跑部门,递材料,争项目。磨破了嘴皮,拿下了以奖代补和乡村振兴项目资金。村级公路全额自筹,组级路、入户路需要村民集资,他主动免去贫困户、低保户的费用。挨家挨户做工作,讲清修路的长远益处。
快十年了。窄路变宽路,泥巴路变水泥路,断头路变通途路。路通了,人心也就通了。
“今年,我们还要修彩虹路!”易文栋眉眼带笑。那是柏油路,路面更平整,寿命更长,更漂亮。他说“彩虹”时,记者忽然觉得这个37岁的汉子心里,还住着一个会给路起名字的少年。
社区准备修三条柏油路。二号公路便是其中一条。
夜晚八点,二号公路横亘在田垄边。行人稀疏,田野间却甚是热闹。呱呱声密密麻麻,像是议论什么正在发生的事情。
“嗞,嗞——”钻机沿着井盖边游走,路面随之松动。施工队把井盖撬开,又赶去下一个。
“井盖要撬起来,增高五公分。这样铺油后的井盖处才能和新路面一样高,路面才平整。”社区主任杨国平说。瞧,修路这事说起来豪迈,做起来全是毫米级的计较。大事和小事,从来就是一件事。
二号公路向外连着省道,是社区百姓出入的要道。易胜其就住在路边,常常过来看施工队忙活。“这条路搞得好呀,我们经常走这条路。”他感慨道。
老百姓评价一件事,不说“高质量发展”,就说“搞得好呀”——三个字,够了。
三、摸着“石头”,捣腾脏泥
2022年之前,铁窑社区的集体账户空空荡荡。想为村民办实事,寸步难行。
易文栋深知,要让村民过上好日子,必须发展产业。“发展才是硬道理。”这话邓小平同志说过,但到了村里,得用锄头和泥巴把它再讲一遍。
村里没特色产业,没门路。他不等不靠,和干部们大胆琢磨出一条新路:没有产业就自己建公司,用劳务公司外出接工程。

2022年4月13日,湘阴县铁窑建筑劳务有限公司成立。“一开始什么都不懂,只能摸石头过河。”提起创业初期,易文栋道不尽艰辛。摸石头过河,摸到的不一定是石头,也可能是淤泥、是水草、是树桩;但你不能不摸,因为河总要过。
公司刚开张,大伙儿全是门外汉。图纸看不懂,连基本的安全操作都不会。为了不让村集体的希望落空,易文栋带头跑市场,找行家请教。白天在外学流程、问经验,晚上回来一字一句整理要点,手把手教给村里的施工人员。
一路摸爬滚打,边学边干。大海教会他的事,泥土又教了一遍。靠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才慢慢把公司带上正轨。
“集镇污水主管塌陷修复”是公司接到的首个项目。提到这,易文栋拢了拢衣襟,脸上是止不住的自豪。声音都亮了几分。“第一个项目,工程款两万七千元,净利润七千多元。”
没人知道,这七千多元,是带着一身腥臭味、从脏泥里抠出来的。
管道里闷着陈年污水,黑泥拌着杂物结了块。一靠近,腐臭味就往鼻子里钻,呛得人直反胃。工人都很难受。
“我来。”易文栋抄起厚重的橡胶防护服,麻利套在身上,二话不说躬身下去。最脏的、最累的活儿,他扛了下来。“臭啊,我闻着也想吐。但我是党员,又是书记,这活我得上。”有些事,不是因为不臭才做,是因为臭,才更需要有人去做。
项目完成后,镇上污水被集中排放至污水厂。杨正球对这事记忆犹新:“后来镇上的环境改善了很多,再也没有闻到过污水的臭味了。”
四、不伤和气,只添喜气
易文栋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乡里乡亲。
看到有村民没工作、没收入,他就四处搜集就业信息。跑企业,找厂家,一个岗位一个岗位地对接。然后挨家挨户通知没找到工作的村民,帮他们联系就业。他想,一个岗位就是一个家庭的定心丸。

“易书记,您可得给我评评理!”村口的风卷着淡淡的腥臭味。养鱼的村民气冲冲地直奔村支部,眉头拧成一团。屋后那家养了20头猪,猪粪污水全流进他鱼塘,一塘鱼死光了。
乡村治理的战场,不只在宏大的基建与产业,更在家长里短的琐碎日常。易文栋想着,要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养猪是为了过日子,不能断了生计;但污水乱排、污染环境,也确实伤了邻里和气。世间事很少是非黑即白的,大多是在灰色地带里找一条出路。
他请来畜牧专家,上门指导养猪户搭建污水沉淀池,从根源上解决污染问题。同时,他四处奔走,帮养殖户找到了一处远离居民区、适合养殖的场地。既保住了村民的生计,又解决了污染扰民的难题。
易文栋始终把群众的急难愁盼放在心上。主动排查辖区内各类纠纷隐患,关注那些长期影响群众生活、易引发邻里隔阂的老大难问题。
“那段路进出都不方便。紧挨着人家家门口,像牙齿一样咬来咬去。”易泽红说。藕塘湾路有一段十分细窄,仅能容纳一辆车单独通行。复杂的弯道不仅容易别着车身,还容易撞死家禽。“像牙齿一样咬来咬去”——乡下人说话,比城里人来得形象。他们不说“路权冲突”,他们说“咬来咬去”。
易文栋蹲在塘边看了又看,拍板填塘拓路。他一家一户沟通,征得附近居民同意后,填了一半池塘,才修成了直通田间的宽路。
五、请来戏班,过足戏瘾
“村里老人想看戏,不用跑到隔壁去了。每年重阳节,我们请戏班来村里唱戏。”易文栋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从2023年开始,村里每年重阳节都办敬老爱老活动。说起办活动的初衷,源于一位老人。
那年初春,村里一位老人不幸被车撞伤。易文栋闻讯,第一时间赶到她家看望。“老人家,这么晚了,您往外跑,多危险啊!”
老人叹了口气:“我去隔壁村看戏。我们就爱听个花鼓戏。”
老人的话像一根针,刺进他心里。一个念头在心中悄然萌芽:一定要让村里的老人,在家门口就能看上戏。
易文栋召集村干部开会商议:每年挤出专项经费,举办重阳节活动。专门请戏班来唱戏,让老人们过足戏瘾。
他是个年轻人,平日里对花鼓戏了解不多。从那晚开始,他一头扎进花鼓戏的世界。上网查资料,恶补戏剧知识,了解哪些戏班子唱得好、哪些名角功底深。人生就是这么有趣——你以为自己在守护一方水土,到头来,是这方水土在重塑你。
锣鼓一响,花鼓戏开唱了。老人们坐在台下,津津有味地看着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易春先平常就爱看戏,每届活动都会和老伴去参加。“我们过去了有饭吃,有戏看。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还有五十元红包,八十岁以上的红包更大。”易春先微笑着说道。五十块钱,在都市不够一杯咖啡,在村里够一个老人高兴好几天。价值这回事,从来就不是由钞票面额说了算的。
这场暖心行动,没有惊天动地,却最暖人心、最见初心。
六、听似哲学,多是臭汗
从18岁参军,28岁当支部书记到37岁当第一书记,易文栋把最好的青春奉献给了人民。“我是极致的利他主义者。帮助别人,我能找到快乐。”
这话说得有点大,但他做出来的事,桩桩件件都在给他做注脚。利他主义这事,说起来很哲学,做起来就是一身臭汗两脚泥。
采访中,他的手机不时响起。都是村里的事。他笑着摆摆手,一脸无奈,却又坚定。“十年前,我也是个帅哥。现在,我的帅都落在了铁窑社区的土地上。”
这句话,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笑完后,又觉得有点心酸。岁月是把杀猪刀,也是把深耕犁——它犁过你的脸,却在身后的土地上留下了沟垄,春天一到,能长出庄稼。
夜色深了,铁窑社区的路灯依旧明亮。易文栋站在灯火里,眼神坚定而温柔。
这小伙子,从海上来,到田里去。风浪里学的本事,泥地里派上了用场。海很大,田很小,但守护的心是一样的。千千万万易文栋这样的干部,扎根在华夏每一个村落。如同这点点路灯,照亮一隅,汇聚成光。
灯不必多亮,照得见脚下就好。路不必多宽,走得通人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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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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