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⑨|第一章第八节 王府坍塌,劝父赴京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15 06:13:40

桂王来了,衡州的天空还是一样模糊,阴雨不定。黎民百姓的生活也没有什么改变。王夫之每天照例要读书,遵照父亲的规定和要求,做着各类功课,偶尔跟着两个哥哥去街头和野外游玩,或者偷偷去王廷聘家待上大半天。

桂王朱常瀛过惯了京城的繁华生活,颇懂得享受。他抵达衡州的头一件事就是大兴土木,大有将桂王府建得像皇宫一样豪华气派。整个桂王府楼阁林立,殿宇层叠,雕梁画栋,气势磅礴。

所谓“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种君临天下的气势,令人想起杜子美的诗句“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而这,正是崇祯帝希望看到的。由此可见,崇祯帝其实是很有心计亦很有雄心的,可惜他生不逢时,赶上了天崩地陷的时代。

然而,处于历史旋涡中的少年皇帝岂能预知这些?为了让最后一个皇叔外出就藩,以便自己毫无羁绊,放手大干,崇祯帝投朱常瀛所好,赐予其大批金银财宝,车辇舟楫,马匹缎锦,应有尽有。不仅如此,他还亲自挑选了七十二名宫女随皇叔南行。

一场可能发生的宫廷政变,就被崇祯帝用如此这般的糖衣炮弹轻松地化解了。

原来,天启帝驾崩之后,朝廷中有一股巨大暗流,认为最合法理的继位者是朱常瀛。没料到,他竟远离京城,把皇位拱手让人。有人据此认为朱常瀛没有远大志向,可实际上,站在朱常瀛的位置上,他早已看透了宫斗的冷血和权力的残酷。如果硬争,拼个鱼死网破,他未必是输家,但赢面也并不大。加之自己身体瘦弱,常年有病,大儿子、二儿子出生不久都先后死去,对他的打击十分沉重。三儿子朱由楥和四儿子朱由榔年纪尚小,无法为父王分担什么。

朱常瀛思前想后,最终认命:人生即便百年,也终有一死。与其如此,不如偏安一隅,过自己想过的日子,纵使花天酒地、声色犬马,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不亦快活么?江山社稷交由皇侄朱由检去打理岂不更好吗?

从这个意义上看,朱常瀛其实一点都不傻,既务实,又善谋。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朱常瀛苦心经营的桂王府自建成之日起,就隐隐陷入风雨飘摇中矣。而这一切,朱常瀛及其他两个王爷,包括桂王府中的王侯将相又有几人清楚?

有一天,王夫之听到王朝聘在书房嘀咕道:“桂王来了,衡州上空的大雁飞走了。”

王夫之不明所以,问道:“父亲大人,大雁听令于桂王乎?”

“听你大叔讲,上回你们去迎接桂王,说起蝴蝶之事。”王朝聘苦笑一下,反问道:“那你说说,大雁与蝴蝶有异乎?”

王夫之似懂非懂,不再追问下去。因为再怎么议论,桂王也听不见,即便听见,也未必有所顾忌。

桂王府建好后,王廷聘带着王家三兄弟去瞧过一次,都把三兄弟看呆了。王廷聘看完,却慢悠悠地念出一首诗来:“无用无知顽石头,天生奇巧世人求。算来世上无闲物,假使无情不自由。”念完,问道:“看完桂王府,三位贤侄有何感想?”

王介之道:“倒是想起一首诗来:‘辉辉赫赫浮玉云,宣华池上月华新。’”

王参之立即接上:“‘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

“两位兄长所念之诗,乃李衍之《宫词》也。”王夫之笑道:“较之此诗,我倒是更喜其另一句‘乔岩簇冷烟,幽径上寒天。’叔叔以为然否?”

“有酒不醉真痴人,不如幽径上寒天。”王廷聘答非所问,道:“三位贤侄,匆匆看了桂王府,回家畅饮三百杯。走走走,回家吃酒,岂不快活?”

结果那天,王廷聘和王夫之都喝醉了。王介之和王参之劝不住,最后只好携扶着王夫之,悄悄回到家里。幸亏王朝聘出门见友人去了,否则,定会挨训。

没过多久,桂王府竟然莫名坍塌了,还压死了六名可怜的宫女。如此不祥之事的发生似乎也预示着这位桂王并不美妙的未来。

朱常瀛不死心,他再次大张旗鼓,建造桂王府。建成后的桂王府分为五殿、六宫,完全仿照“朝廷”格局,其中宫城又称大内、内宫。五殿由南向北依次为奉天殿、华盖殿和谨身殿,再有文华殿居东侧、武英殿列西边,彰显“王者居中,左文右武”的意思。

桂王最喜欢的六宫,乃朱常瀛带着王眷和一批王妃生活的地方,居中者为坤宁宫、交泰宫、乾清宫。东宫居左,乃柔仪殿;西宫居右,乃春和殿,两殿相对,互为照应。此外还有东北角的东六宫和西北角的西六宫,而在春和殿西侧还有芳香四溢的御花园。

当然,历史的玄关隐藏很深,不会轻易露出真容。朱常瀛无法感觉到改朝换代的暗流,正汹涌澎湃,风云四起。

王朝聘父子以及当时的衡州学子也感觉不到时代旋涡里的沧桑巨变,他们仍然做着以书为剑、报效朝廷的美梦,就像那扑火的飞蛾,明知火光可能灼己、伤体,甚至毁身,却依然无怨无悔地扑上去,因为,那熊熊的火光就是他们的荣光,是他们生命价值的灿烂彰显,也是他们生命意义的最高体现。

此时,北京城内,风起云涌。就在桂王朱常瀛抵达衡州刚刚安顿下来,1627年10月2日,天启帝的弟弟朱由检登基即位,年号崇祯。

谁也没有料到,大明王朝在毁灭之路上已经进入倒计时阶段。

崇祯帝立志逆改天命,放手一搏,期冀再创中兴盛世。他继位之后意识到人才的重要,第一件事情便是诏告天下,凡科举上榜而未得官位者,速速赴京,共商国是,共克时艰。

这一回,王朝聘没有收到章梁的片言只语。这个消息,王朝聘是从姜德明那里印证得来的。

原来,元宵节刚过,王朝聘就带着王夫之来到耒阳。王夫之见到了四个表姐妹,个个水灵灵的,都有才艺。其中,老大叫姜思琴,大王夫之两岁;老二叫姜善棋,与王夫之同岁;老三叫姜晓书,老四叫姜若画,她俩是双胞胎,只比王夫之小一岁。四姐妹像蝴蝶一样围在王夫之身边,王夫之一见如故,很快融入她们中间,有说有笑,开心极了。他尤其跟姜善棋谈得来,两人还玩起了填词游戏……

王朝聘一坐下,刚喝下一口茶,就迫不及待要将钱还给姜德明,感慨道:“我现在设坛收徒,以教谋生,真实,安宁。这钱年前就该还你们,因故拖到现在。你们做的是小本生意,每天人来人往,吃喝拉撒,开支也不小。”

“姐夫,不用急着还嘛。”姜德明用手推开,道:“崇祯帝已经诏告天下,请你们赴京入朝、共襄大业呢。”

王朝聘一惊,他知道姜德明开店,接触人多,消息灵通,看来这事是真的了。其实,早在半个月前,衡州知府邓紫鎏曾召集历次中举而未入仕者聚会,当时也通知了王朝聘,但王朝聘觉得自己只上了两次副榜,且正在给弟子授课,再者对入朝之事早已淡漠,所以未能参会。后来听说是崇祯帝即位后,发布了一个什么通告。王朝聘觉得跟自己无关,完全没把它当一回事。

现在,姜德明已经把话挑明,但他仍然装作很漠然的样子,道:“唉,这种事,说说而已,不信也罢。”他坚持还了钱,吃完饭,拉着王夫之就匆匆回去了。

然而,王朝聘刚到家,谭梅儿就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她找到谭孺人,不仅将原先借的钱退回,还新拿了一包钱,塞进谭孺人手中,道:“我家书呆子说,新皇帝降旨,姐夫入朝之事怕是时来运转了。这些银两,姐夫应该用得着。读书人要面子,你千万不要让他知道。”

谭孺人一头雾水,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谭梅儿闪身就走了。

接连几天,王朝聘的几个弟子纷纷向他打听,何时动身赴京。弄得王朝聘气也不是,怒也不是,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王介之怂恿王夫之去问个究竟。王参之也说:“父亲大人应该很在意此事的。”王夫之遂走进王朝聘书房,道:“父亲大人,据传崇祯即位,已诏告天下学子,速速赴京谋事。敢问父亲大人有否赴京打算?”

“去去去!”王朝聘极不耐烦地朝王夫之挥挥手,道:“大人的事,用不着你瞎操心!”

王夫之站着不走。

“怎么还不离开?”王朝聘似乎更生气了。

“父亲大人,孩儿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王夫之不管不顾,继续站在原地,说道。

“唔?”王朝聘有些吃惊,眉毛一挑,道:“不妨说来听听?”

王夫之道:“当今朝廷,能臣太少,庸吏太多。若父亲大人能入朝,清廉正直者越多,阴险贪腐者就越少。如此,大明中兴,将有望矣。”

王朝聘心中一热,他真没想到,王夫之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思想和境界。他觉得儿子讲的对,自己若不去,多一个贪吏,就多一分祸害。虽然去了,未必被朝廷录用,但不去,朝廷定然不会留位于你。去,乃尽匹夫之责矣。

“看来,我不能无动于衷。”王朝聘开始严肃对待起这件事情。然而,往事历历在目,内心的煎熬竟然让他失眠了。本来发誓不再北上的他,在这个人生的关键时刻再次陷入焦灼中。如果家境殷实,他无需烦恼,北上就是。可他开门收徒不久,生活刚刚走上正轨,经济上的拮据不允许他想走就走。

这时,谭孺人走进来,直言道:“你无须犹豫纠结。虽然上次赴京,嘴上说是最后一次,但此一时彼一时。你乃有识者,应善审时度势,依我妇人之见,亦要赴京,此中利弊,你更清楚。”

仿佛是一根针,将王朝聘心中时隐时现的火苗狠狠地挑了一把,北上的欲念顿时熊熊燃烧起来。王朝聘怔怔地看着谭孺人,发现她竟然那么清醒、从容,不由得肃然起敬。以前,虽然知道她读过几年私塾,知书达理,没料到她的内心竟是如此豁达、通透。

“那好,成不成,都是最后一回!”王朝聘说完,站起来,对谭孺人道:“我这就出门借些盘缠。”

“我已经给你借了些银两,你看够不够?”谭孺人将一包银子交到王朝聘手中,道:“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满城的人都知道,你应当赴京。只有你埋在书堆中,装作不知道。”

“啊?”王朝聘大吃一惊,道:“这么多银子,从哪里借的?”

“这个你不用管。”谭孺人道:“人家说了,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没什么大不了的。”

“唉,这些年,你真是……”王朝聘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我不图夫贵妻荣,但夫唱妇随的道理,我懂。这也是为人之本。”谭孺人边说边出门,道:“我这就去给你收拾一下。”

《王船山》⑧|第一章第七节 父训明志,姨妈访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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