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涛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14 19:18:36
文|永强
汽车沿着清水江的盘山公路蜿蜒而上时,风里仿佛还裹着1916年的潮气。那年,14 岁、只读过小学的沈从文背着一卷粗布铺盖,随同湘西地方军阀的杂牌部队,在茶峒的吊脚楼里暂居三日。后来他在北京的四合院里写《边城》,笔下的码头上定是常响起竹篙点水的脆响,翠翠剥橘子的指尖定还沾着橘花的清香,那些像江水一样漫进骨子里的人情,和笔架山下湘渝黔三省连绵的风土,成了他一生写不完的乡愁。
龙艳友为游客拍照。
如今我站在“一眼看三省”的观景台上,脚下是重庆的雾、贵州的山、湖南的水,耳边没有沈从文笔下的桨声,却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您看那边,火焰土村的日落,比茶峒古镇的景色还要动人几分呢。”
循声望去,是个穿绿色T恤、外罩红色志愿者马甲的苗族青年,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锯条,正蹲身把观景台边缘突出的螺丝钉一点点锯平——那是前几日游客反映的安全隐患。
他叫龙艳友,是个只念过小学的山里娃,少年时家贫,每天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去上学,小学毕业后便早早辍学外出打工。“出来玩的人,心里本来就揣着防备,我们得让他们放下心。”他说话时眼睛亮得像清水江里的星子,“我姐是村里副支书,去年喊我回来帮忙搞旅游开发。”他说,从这时起才注意到与茶峒城紧紧相连的老家村里的美丽,尤其是那些古香古色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城里人来长住几天,看看这里的山和水,与茶峒边城的一日游形成互补。这样的想法在他脑袋里油然而生。
我想起沈从文在茶峒的三天。那三天里,他不是作家,只是个背着步枪的少年郎,跟着码头上的船工学摇橹,听老船工讲翠翠和傩送的传说。他后来在《湘行散记》里写:“我认识他们的哀乐,这一切我也有份。看他们在那里把日子过下去,我仿佛……”他没写完的句子,或许是“我也想把日子过成那样”。而龙艳友现在做的,正是把沈从文笔下的诗意,变成能让人住进去的现实。我俩聊得投机,他听从我的建议,把微信名改成了 “边城旅居生活推广者”,还当即决定筹划开直播做推广,让更多人看见边城的美,走进边城的日子。
我请龙艳友做我在这山水里的旅行向导,他爽快答应,说:“我免费为你开车,你只需给油费就行。”我们沿着观音山的石阶往下走,他突然停下脚步,将一株被洪水冲倒的柚子树苗扶起来,用泥土仔细压实根部。“这树在这里长了好几年了,要是死了,以后夏天就没地方躲凉了。”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树的根须。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说的“旅居”不是建几个民宿、搞几条旅游线路,而是让人和山、和水、和这片土地重新建立血脉联系——就像沈从文当年在茶峒的三天,不是观光,是把自己活成了边城的一部分。
龙艳友扶起被洪水冲倒的树苗。
坐在龙艳友的白色皮卡车里,他特意绕到清水江畔的月亮湾。岸边的木房前,灯笼花和月季开得正艳,江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这房子空了快十年了,主人在外面打工,要是能租下来改造成民宿,城里人来了就能住在这里,早上起来推窗就能看见江水。”他指着江边的菜地,“这里可以种青菜,旁边的水田要是种上水稻,秋天的时候,金黄的稻子映着江水,比画还好看。”他心里早有盘算:这样的老木屋还有很多,集中统一管理起来,做适度的商业运营,主要靠口碑和真实的生活场景吸引游客来旅居。等有了基础,就拍一部纪录片,好好宣传这里的生态与人文,既能吸引城里人来旅居,也能唤回在外的年轻人回乡创业。“以后不是我一个人赚钱,大家都有钱赚。”他笑着说,“搞徒步露营、做乡村体验,游客来了自然有消费,村里的人都能跟着受益。”
我想起沈从文在《边城》里写的:“凡事都有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如宿命的必然。”龙艳友的故事里,也有这样的偶然。今年3月,和他一起规划旅游项目并准备投资的华侨罗江突然因心梗离世,项目就此搁置。他没有坐等政府帮扶,在村里为罗江举办了追悼会,料理完后事,便每天背着相机到“一眼看三省”的山顶——也就是我与他相遇的地方。这里是游客必到的打卡点,却常常没人帮着拍照,自拍照又拍不出三省山水相连的壮阔。他就守在这里免费给游客拍照,借机收集他们的意见建议,记录日落日出的时间。“与其坐着等,不如做点有用的。”他说,“我现在积累游客数据,将来这些数据不是用来赚门票钱,是用来知道游客喜欢什么,需要什么。”
他的手机里存着几百张游客的照片,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背着背包的年轻人,还有牵着孩子的父母。“上个月有7个游客加了我的微信,他们说以后还要来长住。”他笑得眉眼弯弯,“我不收停车费,之前也没搞直播,就靠口碑。让诚信走进别人心里,人才会信任我、宣传我。”如今,从浙江、内蒙古到广东、山西,越来越多的游客奔着这里的好生态而来,有人甚至想把这里当成第二故乡,做个“新村民”。
作者(右)与龙艳友合影。
龙艳友说,游客来了,先得有值得信任的人,而细节要靠自己一点点做好。下雨时别人都躲在家里,他偏要出来做志愿者引流;接触的客人多了,他特意学会了唱山歌给客人听,也练出了一手帮游客拍大片的好本事。现在,他准备把这些本事搬到直播镜头前,让更多人隔着屏幕,也能闻到边城的草木清香。
我们一路聊着,兴致盎然,龙艳友指着路边的水田说:“这些水田本来是种水稻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好改种玉米。要是旅居搞起来,年轻人回来种水稻,城里人来住,吃自己种的菜,听蛙声,看稻田里的白鹭,这样的日子该多好呀?”他的话里没有宏大的口号,只有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和对未来的笃定——就像沈从文当年在茶峒的三天,没有想到自己会写出《边城》,只是凭着对这片土地的深情,把所见所闻所感变成了永恒的文字。他还说,现在客人主要是来看生态、体验乡村生活,想要找回童年的纯粹,找回亲情的温暖,所以需要一大批本地人来做服务者,他们更懂这片土地,也能真正倾听游客的需求,进而调整和优化服务。
在古城的码头,龙艳友突然有些哽咽:“我以前不爱这山水,觉得山里穷,总想出去。现在才明白,最美的风景就在脚下。我爸妈走得早,老婆也离婚了,两个孩子在茶峒上学。我以前在工地打工,勉强能维持生活。现在做这个,虽然挣不到多少钱,但我觉得有意义。我想让更多的人来这里,让村里的房子有人住,让田里的庄稼有人种,让孩子们不用像我一样,从小就离开家。”
我想起沈从文在《边城》的结尾写:“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而龙艳友的故事里,没有“也许”,只有“一定”。他说:“我相信十年之后,这里会变得不一样。会有很多人来这里旅居,会有年轻人回来创业,会有城里来的老人,带来经验、资源和人脉,帮助年轻人进步、教孩子们读书,会有艺术家来这里画画、写东西。” 那天晚上,我在古城的客栈里,翻着随身携带的沈从文《湘行散记》。书上写着:“我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而龙艳友爱的,是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是这片土地上的山山水水,是这片土地上的父老乡亲。
第二天一早,龙艳友开车送我去高铁站。车窗外,清水江的水缓缓流淌,两岸的青山郁郁葱葱。他说:“下次再来,我带你去火焰土村看日出日落,带你去泡野生温泉,带你去看村里的老木房子。到时候我的直播应该已经做起来了,说不定还能请你当回特邀嘉宾呢。”我点头答应,心里知道,我再来的时候,这里一定已经变了样子——不是变得商业化,而是变得更有温度,更有人情味儿,更接近他心中理想的旅居生活地。
乡村风光。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沈从文在茶峒旅居三天,写出了《边城》,让世人知道了湘西的美;龙艳友在边城扎根,用自己的努力,让更多的人能住进《边城》里的日子。他们都是最美的边城旅居人,一个用文字勾画出边城的魂,一个用行动让边城的魂在新时代活起来。
我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渐渐远去,心里却想着龙艳友说的话:“我在等你,在等很多愿意停下来的人。”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归人”,只要我们愿意停下脚步,用心去感受一片土地的美,用心去爱一方土地上的人,就能找到心灵的归宿。
人生本就是一场漫长的旅行,我们都在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边城”。它或许是一处山水秘境,或许是一种生活方式,或许是一份心灵的寄托。在这个人人都在“赶路”的时代,我们总以为远方才有答案,于是在拥挤的人潮中疲于奔命,却忘记了慢下来也是一种力量。沈从文在茶峒的三天旅居,让他找到了文学的根;龙艳友在故乡推广旅居,他试图帮助迷茫的人找到生命的锚。他们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漂泊,而是在某一片土地上深深扎根,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三月,或者是更长时间,然后从心里长出向世界伸展的枝丫。
龙艳友准备开启的直播,正是这种生活哲学的延伸。他不是在推销一个旅游目的地,而是在传递一种生活的可能——让那些在钢筋水泥中感到窒息的人们,看见另一种活法:清晨被鸟叫醒,傍晚看云归山,日子像清水江的流水一样,慢得能照见自己的心跳。
我想,重要的不是我们在哪里旅居,而是我们是否愿意在旅居中,重新审视自己与世界的关系,重新发现生命中那些被速度忽略的美好。当我们学会在旅居中汲取力量,我们才能在人生的征程中走得更稳、更远。就像沈从文笔下的边城,历经风雨依然伫立;就像龙艳友扶正的柚子树苗,只要根还扎在泥土里,就总会长出新的枝叶。
愿每一个在时代浪潮中感到迷茫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边城”。在那里,我们不必追赶什么,只需静静站着,让山风吹散心头的尘埃,让江水洗净灵魂的疲惫,让远山的呼唤照亮征途。然后,带着这片土地赋予我们的力量,重新出发——这,才是旅居最深刻的意义,也是人生最动人的修行。而最美的风景,永远在脚下;最美的人生,永远在奔赴心灵归处的路上。
(写于2026年5月8日,定稿于5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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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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