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14 13:19:37
文/周玉良
父亲去世的那个夏天,94岁的母亲摔成骨折,住进了离家六十余公里的康复医院。从此,远方的她,成了我心头最沉的牵挂。每每赶去医院,只为坐在她床边,听她絮叨那些带着岁月醇香的家常。
母亲是个典型的农家妇女,一生劳苦,目不识丁。自从嫁给父亲那天起,她便用那双单薄的肩膀,倔强地扛起了我们这个家的半边天。在那个吃糠咽菜的年代,一件打满补丁的衣裳,洗得发白了,她也舍不得丢。即便寒冬腊月,她也常常光着脚不穿袜子,问起来只说一句:“不冷。”
作为母亲最小的幼子,我从小就寸步不离地黏在她身后。看她担水、做饭、砍柴、洗衣、种菜……母亲像一枚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忙得脚不沾地。从我记事起,就看她从黎明忙到深夜。每逢赶集,天未亮她便下地摘菜,挑起沉甸甸的担子,徒步赶往两公里外的镇上,用辛劳撑起家。我总迈着小短腿跟在她身旁,看她额上的汗珠,一滴一滴砸进土里。偶尔,她会从衣袋里摸出一颗糖,悄悄塞进我手心。那种混合着泥土与劳作的“汗香”,成为我童年最熟悉的味道。
母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能干妇女”。每到收获季节,她便开始酿米酒、打豆腐、磨红薯、擀面条、做腌菜,家里时常香气四溢。最令我记忆犹新的,是打豆腐。黄豆成熟或岁末年关时,母亲便将上好的黄豆精挑细选,泡上一夜。第二天,她带着我提着豆子去有磨盘的邻居家。我站在她身旁,看她左手不停地往磨盘“嘴”里喂豆,右手慢慢推着把手。有时她会停下来,让我也学着放豆,然后抓着我的小手一起推磨。泡软的黄豆随磨齿碾磨,乳白的豆浆缓缓渗出,再经煮沸滤渣、点卤压型,一方方嫩白的豆腐便悄然成型。那温润绵长的豆香,至今让我回味无穷。
转眼到了我上学的年龄。父亲在外做活,母亲包揽了所有家务。我调皮贪玩,衣裳常被划破大小不一的口子。晚饭后,夜色静谧,我趴在煤油灯下写作业,昏黄的光晕将母亲低头缝补的身影投在木屋墙上。她手指捏着针,在破洞处上下翻飞,宛如一段动人的剪影。我总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她咬断线头、眯眼穿针的模样。那密密细细的针脚,缝进的,都是她无声的爱。
母亲骨子里有着一种惊人的坚韧。高一那年暑假,二姐远嫁七十公里外的他乡。一天傍晚,母亲望着二姐家的方向,忽然轻声说:“我想去看看她。”次日拂晓,我们便踏上了路途。没有直达班车,母亲又晕车,我们母子俩只能靠双脚,一路走,一路问。母亲和我穿着一双破旧的凉拖,翻过一座座高山,越过一条条沟壑,硬生生走了十七个小时。深夜敲开二姐家门时,母亲累得大口喘气,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晶亮的水泡,可她看着二姐,脸上却漾着满足的笑容,只轻轻说了句:“见到了就好。”那一刻,我真正懂得了,母亲对孩子的爱,是沉默却坚不可摧的大山。
十八岁那年,我赴海南当兵。临走那天,父母起得特别早,帮我整理行囊、反复叮嘱,母亲默默地送我到路口。在那个电话稀缺的年代,家书成了唯一的牵挂。每逢周末,我和战友们常常以床为桌,写下一封封家书。目不识丁的父母每次收到我的信,便停下手中的农活,上门恳求邻居帮忙念信,回信代笔。他们在旁边一字一句地听着,然后又一字一句地回信,信中反复出现的总是那一句:“我们一切都好,你安心当兵!”字迹是别人的,可字里行间的牵挂,却是父母的。在纪律严明的军营里,我总能如期收到他们寄过来的家书。短短几行字,我总能在军营里反复品读几十遍。无论是在火热的训练场上,还是在偏远的哨所里采访,那些跨越山海的信笺,一次次点燃我刻苦拼搏的激情,成为我最坚实的精神支柱。渐渐地,我获得的荣誉越来越多,发表的文章接连不断。30多年来,我先后被总部、军区和中央、省市级相关媒体百余次评为“优秀特约记者”“优秀特约通讯员”“新闻宣传标兵个人”等殊荣。这些沉甸甸的收获,就像母亲地里种下的庄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1998年6月,我的散文《母爱》发表在《新闻汇报》。暑假探亲回家时,我无意间发现,母亲把报社寄过来的样报,原封不动地放在我的木箱子里,那里面整齐地放着我历年来穿过的旧军装。她一辈子不识字,不知道报纸上写的什么,更不知道我写的是她,可她却笃定那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军校第二年寒假,我刚推开家门,母亲便迎上前来,满脸藏不住的欣喜,笑着对我说:“给你留了好东西,就等你回来。”那是四个月前她生日时,亲戚送来的大蛋糕,她和父亲一口都舍不得吃,一直小心翼翼地收藏着。等我打开盒子,蛋糕早已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硬块。我抬头撞见她满眼期待的笑容,只觉得鼻尖一酸,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婚后,我与爱人两地分居。孩子出生后,我们四处寻找保姆,忙得焦头烂额。就在我们最无助的时候,母亲在电话里毫不犹豫地说:“我来带。”那时父母年近八十,父亲身体不好,却一遍遍催她:“儿子有困难,得去帮衬。”就这样,母亲收拾行囊来到我身边。给孩子喂饭、陪他玩耍、深夜哄睡等,她从未有过一句怨言。每逢节假日归家,我总能看到母亲带着孙子在沙发上嬉笑,祖孙俩玩累了,便依偎着沉沉睡去。我和妻子不忍心惊醒这份温馨,只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一老一小高低起伏的鼾声。这鼾声伴着窗外蝉鸣,汇成世间最温柔的安眠曲。
2017年,因军队改革,我万般不舍地脱下穿了24载的军装。面对领导和战友们的惋惜,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茫然四顾。那一刻,我心底唯一的念头,便是回家。当我悄然推开那扇熟悉的家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气瞬间钻入鼻腔,灶台上的饭菜正蒸腾着暖暖的热气。母亲拄着拐杖,缓缓从屋里走出来,轻声说道:“昨夜梦到你回来了。”我扫地,她便倚着门框静静望着我;我修理凳子,她便安静地坐在一旁陪伴;我挑着畚箕去一公里外的地里种菜,她便拄着拐杖跟来帮忙,还一遍遍轻声叮嘱:“少做点,别累着。”我回过头,看着阳光里她佝偻如枯叶的身影,所有的委屈、不甘与迷茫,都被轻轻熨平。
近几年来,父亲病重,我们几个子女都因各自琐事缠身,没能陪在身边。母亲几乎独自承担了照顾他的全部重任。我们劝她别再种菜了,她嘴上答应,心里却早已盘算着地里该种什么。每次回家,总能看到她在田间地头忙碌。我心疼她,便在楼顶围了几块菜地。可没想到,她不仅把楼顶打理得绿油油,还照样把离家更远的几块荒地也种得满满当当,又专程从山上砍来树枝,一捆捆背回来,仔细编成篱笆。面对她的执拗,我时常想:大字不识一个的他们,当年是怎么在食不果腹的年代,把我们几个孩子拉扯成人的?如今日子好过了,又为何还这般辛苦?后来我渐渐明白——答案不在别处,就在她那双从不肯停歇的手上,在她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烈日下,在她坐在煤油灯下安静缝补的剪影里……
2024年1月2日,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父亲离世。此后五个多月,我们一直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还躺在病床上的母亲。直到有一天,她心情稍好,我们终于鼓起勇气告诉她这个消息。母亲听后,久久没有说话。我们知道,她的心情和我们一样一定非常悲痛,那份悲痛我们是无法体会到的。而现在,随着岁月的流逝,母亲的记忆渐渐模糊。每当去医院探望她时,偶尔她会问我:“你父亲呢?”我无言以对,只能含着眼泪轻声说:“他去山上砍柴了。”母亲便不再说什么。我转过身,眼泪不自主地落了下来。
如今,母亲最大的心愿,不过是盼望着能重新站起来,回到她劳作了一辈子的家乡,看看老屋的母鸡有没有下蛋,瞧瞧后山的菜地有没有长出杂草。每次我去医院看她,只要听到我在门口的呼唤声,她便会立刻仰头,望向我快步走来的方向。当我小心翼翼推着轮椅,陪她看花草、赏节目时,她会开心地挥舞着老树皮似的手,眼底藏着孩童般的纯真。和她一起端详墙上挂着的斗笠蓑衣、屋角摆放的风车犁耙时,她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岁月沉淀的所有醇香,都在她的眼眸里缓缓流淌。中午守着她浅眠,她总会悄悄翻身,静静凝望着坐在床边小憩的我。傍晚离别时,我紧紧握着她枯瘦苍老的手,总能看见她眼角缓缓淌下的泪水……
更让我难以释怀的是,每次去探望,即便记忆模糊,母亲总会一脸认真地问我:“从家里挑几担谷子去吃了吗?”我总会大声回应她:“挑啦,挑了好几担呢!”听到我的回答,她便会露出安心又满足的笑容,而我,看着她苍老又纯粹的笑脸,早已泪眼模糊。
蓦然,想起30年前,我发表在《海南日报》上的那首小诗:想家的时刻,是在淡淡的晨雾里,是在出操的队伍里。总把朦胧的雾气,看成母亲头上斑白的发丝;总把铿锵的步伐,听作母亲临别时殷殷的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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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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