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永流传|周伟文其人其诗

陈惠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14 09:58:49

文/陈惠芳

如果你刚刚认识周伟文,可能觉得他是一个“憨坨子”。端坐一角,像一块石头。放在山间溪水边,一定会长出苔藓。

实际上,他很灵泛。当我戴着大学生“校园诗人”帽子的时候,周伟文也以中学生“校园诗人”驰名。少年成名,并驾齐驱。

我断言,他跟我是一样的“出身”。办文学报或办诗刊,都是从刻字、油印开始的。那相当“恐怖”。不是“白色恐怖”,是“黑色恐怖”。双手没有沾满同志们的鲜血,而是沾满了同学们的油墨。几张刻满了诗歌的蜡纸,在油印机上被兴奋地碾压,发出类似于滋滋滋品酒的声音。油墨不仅奔涌到了手上,还奔涌到了脸上、衣服上。

为了梦想,为了理想,周伟文干过这样的刻字工、油墨工。油墨真香,诗歌真香,比小时候宝里宝气去闻大货车的汽油味还要香。后来,油印进步到打印、铅印。没有U盘,诗人的脑壳就是彼此的U盘。

有一件事,我还要跟周伟文核实。他被“特殊处理”过。据说是“自学成才”而特招。诗歌没有力量吗?周伟文这里就有。从邵阳到省城,成了交警的“冒号”。

交警的职能增加,从不查酒驾到查酒驾,与周伟文无关。每一次聚会,他都说喝不得酒,拿一杯白开水,冒充白酒。有时候,装都不装,直接用茶杯碰酒杯。周伟文解释说,未成年的时候,经不起人家劝,喝了一大杯“邵阳大”。结果,昏天黑地睡了一天加半天。此后,每逢酒局,他像皇协军在“大日本帝国皇军”面前一样,心虚地说“小的不敢”。

周伟文貌似“憨坨子”,却给自己下重手。那么小,还没来得及当交警,就查了自己的“酒驾”。此后,愈演愈烈。人家喝得东倒西歪,他却纹丝不动。我真看不下去。某次,我当着一群酒鬼,对他说:“周满哥啊,我发现你一个明显的缺点。”然后,语气停顿,等着他发呆,等着他无所适从。众人的面红耳赤,一齐对准他。周伟文“我……我……我”了半天。我拍了拍他战抖的肩膀:“周满哥明显的缺点,就是滴酒不沾。”众人大笑,酒鬼大笑,周伟文微笑。酒嘛,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简直不是个东西。

喝不得好酒的周伟文,写得一手好诗。特别是他的“悼父诗”,感动了数以百计的人。“诗坛孝子”名副其实。

2012年农历正月二十,周伟文的父亲去世。2019年1月,他出版诗集《另一个世界的父亲也有春天》。悲痛欲绝的诗人,用诗歌缅怀他的父亲。这些诗歌,也是写给天下的父亲。“父爱如山”不足以表达,还有“父爱如水”。周伟文呈现的就是“父亲的山水”。山水之间,是春夏秋冬。而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春天的父亲,依然持续着慈爱、坚忍与关怀。父亲的春天,生生不息。悲伤中的坚强,坚强中的悲伤,交织于生离死别。

我的父亲,是2017年农历腊月初十去世的。我的父亲去世前,我写过一首《菊花的印章》。结尾处是这样的“我已经下令,野菊花/替我好好地监督寒冷/别让冬天轻易带走/我亲爱的父亲”。寒冬腊月,还是带走了我们“亲爱的父亲”。

“黄昏,一个盛大的残局

独自下棋的老人

总是自己

把自己将死”

《独自下棋的老人》是谁家的老人,又是谁家的父亲?我们的。老人是跟命运对弈,“把自己将死”的不是左手或右手,而是命运之手。老人也不过是茫茫人世间的棋子。

“那几缕虚弱的炊烟

如输液管

保持老屋的生命体征”

我们都有这样的《老屋》,这样的父亲。当最后一缕炊烟消失的时候,我们心目中的老家是不是“不存在”了?故乡还是故乡吗?家园还是家园吗?那一天,总会到来。那一天,我们总会失落。

听了诗人的《蛙鸣》,我想起我写的一首诗《萤火虫到底去哪里了》。夏夜的乡村,满天繁星,萤火虫飞舞。甚至在月光下、在装满萤火虫的白瓶子边,看“小人书”。这样的童年,这样的情景,这样的自然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如今的乡村,也美,但更多的是人工之美。诗人为什么不能复古?为什么不能怀旧?复古、怀旧就是倒退、僵化吗?

“当他走进麦地

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

只有风吹动麦穗

亮出一束束锋芒”

《麦子渐渐高过了父亲》是周伟文“悼父诗”的代表作。麦地就是父亲的基本盘。麦地的劳作就是父亲一生的缩影。从麦苗到麦穗,从种植到收获,诗人用细微的笔触诠释了什么叫“劳动人民”。被淹没的父亲,比麦子更高大。父亲就是一株麦子。

《坐在还乡的汽车》上,游子掂量《乡愁的斤两》。感恩有多重,乡愁就有多重。含辛茹苦的父老乡亲,包括一辈子与铁锤、铁凿、米酒、旱烟为伍,在石头上开凿沉默、“积蓄了一生的语言”的《哑巴石匠》,包括“村里最优秀的土产/小村要留着做种”的姐姐。这样的“小人物”,却是乡村大框架的支点。

“你的步履蹒跚了

脚印却金黄了

我们拾稻穗一样

捡拾着你的往昔”

“皱纹老了/目光仍然郁郁葱葱”的《母亲》,不远处就是麦地劳作的父亲。父亲母亲互为背景。我看到的是一位容光焕发的金黄的母亲。金黄的脚印,是打在诗人身上的又一个胎记。郁郁葱葱的目光,是流淌在诗人心中的溪流。

其实,周伟文是喝酒的。他喝的是故乡的米酒。那是千年基酒。

2026年3月19日于长沙德润园


周伟文的诗

独自下棋的老人

自从老黄头走了

他成了村子硕果仅存的老头儿

再无对手

没有了对手的老头

依然在阳光灿烂的下午

自己和自己摆开阵势

一条楚河汉界

把左手和右手分开

下完一局

又来一局,再来一局

黄昏,一个盛大的残局

独自下棋的老人

总是自己

把自己将死


老屋

我在城里

吃香喝辣 老屋

在半山腰上

喝西北风

相濡以抹的父亲走了

老屋惺惺相惜

一病不起

那几缕虚弱的炊烟

如输液管

保持老屋的生命体征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老屋感同身受

就连最贴心的老狗

年前也离它而去了

一只乌鸦飞过来

像一个老中医

给老屋把了把脉

一字一顿地

宣读

病危通知


蛙鸣

月亮之下

我看不清它们的袈裟

只有声音此起彼伏

整齐的梵音

从开春到夏末

它们一直在为我的村庄

超度


麦子渐渐高过了父亲

起先,麦苗只有一两寸高

父亲施肥的时候

得低头,俯下身子

给麦子除草时

有了他的小腿高

柔嫩的麦株,缠绕他的双脚

几乎是在父亲转身之间

麦子已有他的腰身高

而麦子成熟的时候

高过了瘦小的父亲

当他走进麦地

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

只有风吹动麦穗

亮出一束束锋芒


坐在还乡的汽车上

司机技术不错

汽车速度飞快

沿着一条不太宽阔的河

逆流而上

一路划过季风,斜阳

秋后的山峦

我们聊着家常

不时唱起一些老歌

在餐馆洗碗的周婶

平常一上车就吐

此刻竟很安然

才从脚手架下来的老张

怀揣着好不容易讨到的工钱

露出十分满足的神情

为家里挣回一栋洋楼的胡家满女

浓妆艳抹,透着一股浓浓的沿海味

只有在城里卖小菜的刘佗子夫妇

沉默不语,不时用手捂住额头上的伤疤

汽车飞速行驶

车上的人突然前仰后翻

原来,汽车迎面撞上了故乡


乡愁的斤两

穿村而过的电线

落满无所事事的麻雀

像一杆秤

刻满秤星 秤量

越来越消瘦的村庄

越来越沉重的孤独

迎面飞来一只乌鸦

像铁面无私的秤砣

心事重重的稻草人

沉默不语

却默默读出了

乡愁的斤两


哑巴石匠

铁锤是另一种语言

四处飞溅的

除了伤楚的岁月

更多的是涩涩往事

更多的时候都是这样

铁锤。铁凿。米酒

也吸一种叫旱烟的东西

也搂过女人

只是以梦的姿态

只是山间的石头越来越少了

只是雕凿的花纹成皱纹了

只是终于倒在亲手开凿的石块下

积蓄了一生的语言

才在小村纷纷扬扬起来

其时

不哑的人们

纷纷哑成了石头


姐姐

很多时候我都想

姐姐是小村唯一一顶漂亮的帽子

随意戴上或随意挂起

都会使小村顿时风采起来

姐姐的目光很清澈

只是村前的那座山太高

她无法看到远方

姐姐干脆不看

总是习惯地带上一顶斗蓬

立在田野里

成为一朵用来食用的蘑菇

姐姐常常哼一些山歌

其实姐姐的嗓子很好

只是歌声太微弱

不能让遥远的地方听到

听不到也没关系

只要村里的小伙听到就行了

姐姐是村里最优秀的土产

小村要留着做种的

姐姐一定能嫁给村里最好的小伙

我想这是当之无愧的

后来却嫁给了一个痴呆人

(据说她俩的八字还是蛮合的)

姐姐虽然哭过

却怎么也哭不倒对门那座高山

后来我才在一本书上看到

姐姐是小村一枚精致的耳环

带着很别扭

还不如卖了换几斤油盐


母亲

你的皱纹老了

目光仍然郁郁葱葱

我们还是一些闪闪的露珠

你的头发白了

思维仍然清澈澈的

我们还是一些小小的鱼儿

你的步履蹒跚了

脚印却金黄了

我们拾稻穗一样

捡拾着你的往昔

喂养一只只梦的鸭子

你仍然像往常一样

用手遮着太阳

让我们沿着视线走进你的思念

可以此刻

我们在你的视线之外

鸟们在树上唱着

从前那首歌

阳光仍然很年轻地照着

村庄和你

这时

我们便会从鸟的歌声中

走来

【简介】周伟文,湖南新邵人,现居长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常务理事。中学时代开始诗歌创作并发表作品。作品散见《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报》《诗选刊》《解放军文艺》《芙蓉》《北京文学》等多种报刊。作品被收入《中国新诗分类鉴赏大系》《诗的声音——八十年代新诗鉴赏》《中国诗歌排行榜》《中国新诗排行榜》《中国年度优秀诗歌》等多种选本。著有诗集《记得那是雨季》《另一个世界的父亲也有春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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