溆浦县卢峰镇漫水村​

王跃文近照​

溆浦思蒙风雨桥。本文图片均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徐行 摄​

文|王跃文

去年开始，我常住溆浦老家漫水村读书写作。今年“五一”假期，气象预报多雨，我又想清闲自在，便守在漫水没出门。

二十多年前，为着父母养老，我在漫水筑有小居。屋前屋后长满金银花，我私下把这陋室喊作忍冬居。金银花，即忍冬花。忍冬二字极雅，而世间需忍之事极多。杜牧诗云：忍过事堪喜，泰来忧胜无。近有散文集出版，即名《忍冬集》。忍冬居所在即《家山》中的豹子岭，当门远望的紫金山即为小说中的齐天界。长假这几天，或朝晖夕阴，或竟日风雨，窗前景物变幻万千。偶逢好晴日，东望远山清明如洗，前峰后峦简远苍润，满目黄公望的画意。

我是不赞成城市绿化移栽乡间大树的，故自己当年为父母修此养老房子时，所栽樟树、桂树都是手臂粗的苗木。二十多年过去，忍冬居的樟桂均已参天如盖。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是老祖宗的襟怀。一栽树，马上就要乘凉，或只想乘凉，叫别人去栽树，这是需要戒除的时病。忍冬居慢慢长大长高的树，墙头地角绿茸茸的青苔，扯除杂草时弹出的蚯蚓，爬行在阳沟边沿的蜗牛，随我绕身翻飞的五彩蝴蝶，一切都那么闲适。

我曾很想庭院中有棵花椒树，炒菜时可随手摘取花椒叶或花椒籽。三年前，居然就有两棵花椒树悄悄长在院子北墙根下。一定是飞鸟看穿了我的心思，从远处衔过来的种子。我把这两棵花椒树从墙根树荫底下移出来，栽在庭前正当门处。花椒树长得极快，一年工夫就高过了人头，枝叶十分繁茂。却因花椒枝条利刺密实，小孩过身极易刮伤，这回假期我又把它移到了僻静的南墙根下。花椒树长得疯，隔上十天半月就得修剪。一剪下去，椒香扑鼻，醒脑清目。

庭中多鸟，从早到晚叽叽啾啁。来得最多的是麻雀，再就是白头翁、画眉、乌鸫、喜鹊等，偶见红腹锦鸡和红嘴蓝鹊。红嘴蓝鹊颇为诡诈，只在庭中无人时飞快现身。好多次，我坐在北窗下看书或写作，两三只红嘴蓝鹊从屋后山上飞到菜园里，又飞到院门旁的桂花树上。我走近窗户想看清楚，它们赶紧展翅扑棱飞回山上去了。

记得十多年前，庭树上筑有很多鸟巢，这些年似乎不太见了。去年，我买了十多个鸟巢安置在树上，盼着鸟雀们登巢为家。一年多过去，不见有鸟入巢，鸟巢却都在风雨中掉落在地上。老乡笑话我买回的鸟巢，讲我进城久了就不晓得乡下事了。原来，小鸟无常窠，猛禽筑恒巢。鸟儿们平时都在树枝上栖身过夜，只有三春时节鸟夫妻才齐心筑巢，生一窝好蛋，孵一窝好鸟。小鸟们长大了，各自四散为家，旧巢不复来归。我再仔细检巡，树间真见着几个废弃的鸟窠。近日，我在庭角桂树下凿池养鱼，忽想起鸟宿池边树原是常理，不见得都在树上筑了巢。但是，尽管我知道鸟雀们不会进我预备的巢，我仍把那十几个漂亮的鸟巢重新安放到树上去了。

二十多年前，我在院子东南墙角栽了两棵石榴树。我早些年回家时间不多，两棵石榴树竟被冷落了。石榴树自己却长得极茁壮，每年累累果实压得长枝垂地。去年冬天，我移出一棵石榴栽在北窗外菜园里，叫它同两棵香柚为伴。树移栽时叶子早已落尽，我总担心它能不能长好。去冬今春我多在漫水家中，每日去石榴树下看几回。终于看到光溜溜的树干上暴出小芽如米粒，我才安心落意了。今日临窗望去，长满新叶的石榴树，姿态竟如曼妙舞女。树是我修剪过的，颇有几分得意。柚子树正开着花，落瓣碎玉满地，屋里屋外芬芳。

老父老母前几年先后走了，安葬在忍冬居西北方向的祖茔太平垴上。老父故世回煞之日，一窝蜜蜂飞到屋子正门右手廊檐底下结窠。二姐怕蜂蜇人，把那窝蜜蜂赶走了。弟弟晓得后，竟暴发雷霆之怒。原来，老父年轻时去职回乡，替大队养蜜蜂多年。蜜蜂采过当地油菜花、草籽花、橘花、枣子花，父亲就得雇大货车拉着几十箱蜜蜂远去川贵深山赶山花。父亲外出赶花的日子，妈妈会时刻关注父亲那边的天气。我记得好多次，妈妈正在洗碗，或在纳鞋底，她突然停下双手，侧头听完天气预报广播。晓得父亲那边天气好，妈妈的脸上会放光，讲：明日就有好蜜采了！

父亲成了远近闻名的养蜂专家，每当他从外省赶花回来，四乡八里养蜂的年轻人，都会上我家摆龙门阵。父亲会讲他在外地放蜂时的趣事，年轻人会讨教自己养蜂碰到的难题。这时候的父亲，坐在茶堂屋靠正房的梨木长凳上谈笑风生。

弟弟宁肯相信是父亲送蜜蜂回来了，马上买了两箱蜜蜂放在菜园边的楠木树下。弟弟没有养过蜜蜂，虚心请教养蜂里手。有一天，弟弟突然看见忍冬居西北角屋檐底下有蜜蜂出入，马上打电话告诉我这桩喜事。我从长沙赶回漫水，爬到屋后高处细看，原是屋子瓦檐同排水天沟相连处有条小缝，蜂窝筑在小缝密闭的屋檐底下。从外看不见蜂巢，只有蜜蜂飞进飞出。

蜜蜂不断立王分窠，今年忍冬居已有九窠蜜蜂了，那窝我们相信是父亲送回来的蜜蜂筑巢最妙，高高的藏在屋檐底下。夏天快到了，屋前屋后树木花草多，蚊蝇也会多。弟弟本要打点驱蚊药，一想，万万不能打药，怕伤了老父亲的蜜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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