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最忆是永州

吴志雄   湖南日报   2026-05-14 06:21:51

文/吴志雄

离开得越久,那座城反倒越发清晰起来。

在永州时,日子是细水长流的。每日上班下班,看街巷里的人们买菜归家,看潇水河边的柳树绿了又黄,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人的情感大抵如此,身在其中的时候,总是迟钝的,仿佛那些山水人情都化作了空气,离不得,却也不觉得珍贵。直到离开了,才猛然发现心里空了一块——原来我早已把那里当成了故乡之外的另一个故乡。

永州的山是青翠的,不是那种张扬的绿,而是沉静的、含蓄的,像一幅古画里慢慢洇开的墨绿色。九嶷山的云雾终年不散,舜帝陵就隐在那云雾深处。司马迁“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而作《史记》,那份对上古圣君的追慕,穿越千年仍令人动容。潇水悠悠流过城边,不急不缓,倒映着两岸的树木与人家。零陵古城就坐落在水边,城墙上的青砖斑斑驳驳,摸上去,粗糙而温润,像触摸到了时间的质地。道县玉蟾岩的稻种、江永上甘棠的古村、祁阳浯溪的摩崖石刻——这些散落在永州山水间的痕迹,不必细说,只需知道它们在那里,便觉得这座城厚得像一本书,翻开来,每一页都是沉甸甸的。

柳宗元谪居永州十年,写下《永州八记》,那些文章我读过许多遍。直到有一天我独自沿着愚溪走了一趟,才真正读懂了他。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如今都已不是他笔下的模样,但溪水还是那样清,石头还是那样奇。我蹲下身,掬一捧水,忽然想:一个人的困顿,往往也是一个人的成全。没有永州的山水滋养,那个写下“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柳宗元,或许就不是我们今天读到的样子了。山水不在乎你的身份,它只是在那里,千年如一日地绿着、流着,等待懂它的人。

永州的人情是温厚的。刚到不久,同事便邀我去家里吃饭,桌上摆着血鸭、东安鸡等。他们不善言辞,只是一遍遍地劝菜,生怕我客气。逢年过节,老乡送来糍粑和腊肉,说是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这些东西在永州时只觉寻常,如今想起来,那朴拙的滋味里藏着的,都是人间最质朴的情意。永州人爱酒,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后劲却足。话不多,情意都在酒里。

最难忘的是永州的夜。夏天的傍晚,沿着潇水散步,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慢慢隐去,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风吹过水面,带着淡淡的鱼腥味和草木的清香。这时候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说,只管走就是了。那种安宁,是在喧嚣的城市里找不到、也无法体会的。后来读到木心的一句话:“从前的日色变得慢”,我想,永州的夜就是那样的慢,慢到你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人这一生,会走过很多地方。有些地方只是路过,有些地方则会住进心里。永州于我,便是住进了心里的那一个。不是因为那里有什么惊艳的风景,而是因为那里的山水、人情、历史,都恰到好处地契合了我生命中的某个段落。这种契合,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缘分。

思念这东西,起初是模糊的,像雾气一样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日子久了,反倒清晰起来,变成具体的画面:是春天街角的栀子花香,是夏日傍晚熙攘的江景,是秋夜里潇水河上静静浮着的月光,是冬日清晨热气腾腾的米粉。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浮现,便知道,那座城已经长在生命里了,拔不掉了。

如今想来,那座城并不需要我这样郑重地怀念。它只是在那里,清清浅浅地绿着、悠悠闲闲地流着。可我却无法不怀念——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缺,而是因为在那里,我度过了一段不可复制的时光。那些时光里有奋斗、有成长、有迷茫,也有温暖。一个人对一座城的深情,往往不是爱它的完美,而是爱那些不完美里的真实,爱那段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说起来,我与那座城之间,不过是一场生命的遇见,一场爱与责任的奔赴。这场奔赴没有终点,因为无论走得多远,那座城都在心里,就像当年喝过的米酒,入口时不觉得什么,过了很久,暖意才从心底慢慢泛上来。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刊载于《湖南日报》2026年5月14日07版​

责编:李玉梅

一审:李玉梅

二审:王晗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