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张永中:母亲的人情世故

张永中     2026-05-13 17:25:14

作者简介

张永中,1964年生,湖南古丈人。曾任高校学报编辑,在州县从事过行政工作。媒体人,原湖南日报社党组成员、社务委员。参与编辑《沈从文全集》等。出版有散文集《故乡人》。多篇散文发表于各大报纸、期刊。

母亲的人情世故

文 | 张永中

父亲去世后,母亲仍然坚持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好在,她住的地方与我们住的小区只一墙之隔。彼此的房子,是窗户可以看到窗户的,所谓互不打扰,又能关照的“一碗热汤”的距离。

眼看母亲一天天地老去,她原来在小区院子里可以走几个圈的,现在走一两个圈,就有点勉强了。我和弟弟两家都有为她找个保姆的想法。但每次提到这件事,母亲总说,自己现在还清白,日常生活可以自理,不同意请保姆。说,请个保姆,一个月几千块钱的花销,不划算。母亲开始是想跟我们一起住的,但考虑再三,生活习惯不同,干干稀稀,咸咸淡淡,冷冷热热都得彼此迁就着,反而不方便,就放弃了。

母亲八十六岁了,前不久刚过生日。

母亲虽然已经老了,但头脑一点也不糊涂,亲戚朋友间的交际来往异常清白。特别是在生活细节上,她算得上是一个精算师。每天的用度开销,几角几分的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小病痛时吃个药,那细细的说明书,她都看了又看。一日几次,一次几粒,几时几分吃,她从没错过。听人说,吃红皮花生对身体有好处,她就把我们带去的花生,数粒吃,一日两餐,一餐十粒,非常精准。连给她的核桃,一天只吃几颗,也是有数的。逢年过节,亲戚朋友的走动,谁来探望她了,送了她什么,价值多少,她也一门清。谁没空来,打电话过来问候了,她都会一一记着,并告诉我们。一家人的生日,都装在她脑子里。她说,人活着,要记人家的好。在人情交往中,她不世故,总拎得清。她时常提醒我们,哪家亲戚有好事了,办大事了,莫要忘记去。小到学生入学、亲戚住院,大到婚丧嫁娶、乔迁新居,她都惦记着。在大家庭里,她是大嫂、大伯娘、大婆婆,一大家子大小都尊敬她。她嘴巴上不管事,不多话,但心里总操着别人的心。归总一条,希望别人好,凡事怕欠人情,怕亏了别人。

国庆这几天长假,没有外出,孙女也随她爸妈玩去了,少了早送晚接的任务,就多了点陪母亲的时间。怕她总在家里吃家常菜,腻味,就陪她出来吃馆子,换口味。

第一天,按计划吃蒸菜,然后约着第二天再去吃筒子骨粉。等第二天去约她,母亲却说,不想吃筒子骨粉了。她的不想吃,不是那味道不好,是嫌它有点贵。吃蒸菜时,她把价格问了一遍又一遍,我故意不告诉她。我一故弄玄虚,她就默然,价格肯定不低,就抢着要付钱。母亲不会用微信支付宝,手机还是老人机那种。我见她把手伸进她随身不离的赭色小包里摸索。这个小包包,可是她的宝贝,自那次过生日,她孙媳妇把它作为小礼物送给她后,她就一直不离身了。小包里面有什么?除了一部手机,一把钥匙,永远都放着一点现金。我说,别人这里只用手机付款,不收现金。看我用手机“叮”地一下就把钱付了,她凑过来看数字,母子俩一餐中饭才不到一百元。临了,她还是说,贵了。

今天说不去吃筒子骨粉,也就是这个原因。于是,我们又回到以前去过几次的,水竹街大柿子树下的“里手饺子店”去吃馄饨。

这爿小店,是一户临街的老区房子改装的,亮点是店前那棵大柿子树。店主巧妙地借用了环境,就着柿子树,砌了个小平台,大小刚好放下两张餐桌,形成了一个开放的前院,遮阳的就是那棵大柿子树。

我们选了前院的一张桌子坐下。阳光洒在树叶里,碎下一地的光斑。一点细微的风吹拂在树叶里,树叶有点闪动,光斑也有点闪动。有些光斑落在青砖砌的地上,没落地的,就都映在餐桌上了。碎光和清凉,是从大柿子树叶缝里落下来的。柿饼子的青果还隐在树叶下,不仔细看分不出叶和果。仰头看,逆光中的绿叶呈现出半透明的明黄,这是被太阳染成的颜色。

见我老盯着柿子树看。母亲又笑着重提了她在乡下务农时的一桩旧事。我家的自留地与当时一个队干部家的自留地紧挨着,一个坎上,一个坎下。在我家地坎边,正好长着一棵柿子树。柿子开始挂果了。平时枝密叶浓的,没注意它已挂果,是到秋后落叶,明黄黄的几枚柿饼挂在那了,才知道的。一天,一道篱笆忽然从坎下伸将上来,刚好把柿子树圈了进去。这树,本是飞籽生成的野生树,按乡里陈规,是离谁家地最近就该是谁家的。这种越界圈占的行为,明显是欺人的。当时父亲在外地工作,没有时间照顾家里的事,而少年的我气盛,不怕事,就说,干脆把它砍掉,谁也占不了便宜。母亲把我压住了,自己也没有像别的主妇那样,遇事就剁刀子甩盘子地骂朝天娘。处理这件事时,母亲显得异常冷静,只告诉我们,莫要在这些小事上争一时高低,真想有本事、有出息就去多读书。有的事想不通,就从书里去找答案。后来,我们在自家地坎边也栽上了柿子树,还有两棵板栗树、一棵枇杷树和一篷竹子。再后来,桃树、梨树、李树、杏树都栽上了。结果这些树和竹子都风快地长起势来,浓荫下的那棵柿子树终究没怎么成气候。母亲用智慧化解了一场界属纠纷,又没有明着得罪人,结果堪称完美。寨子上的人知道这事,都说母亲是一个屈张有度,懂人情世故,又有智慧的人。

现在,我又陪着母亲坐在一棵大柿子树下,仿佛有点穿越了。心想,当年那棵柿子树,若成器,定不比眼前的这棵小的。

我给母亲点了小碗的馄饨,自己要了份饺子。尽管母亲说已经够了,我还是给她添了一段小烤肠。又取了一小碟白萝卜丁、一点辣豆酱。酱油、香醋就在手边放着。怕不够,我又要了一份猪油拌面。见我不停地点,她又问,这要多少钱?她又说,钱她出。我知道母亲用的是老人机,更不会用微信。我就把昨天“别人不收现金,怕麻烦”的话重复了一遍。还加重了说,现在人很少用现金,数来数去不方便,还怕遇到假钱。母亲就笑着不坚持了。

母亲总怕占别人便宜,连对我们做子女的也有这种意思,这么大年纪了,还总想着为我们买单。她这种为子女买单的意识,一辈子都没转变过来。平时,我们每次去看她,带点时鲜东西什么的,她都要说你们又破费了。远道而来的亲戚来了,她要管饭,还要关心人家的住宿。我们知道,这是母亲的习惯。我和弟弟谏过她几次了,都八十几岁的人了,要她莫再操这份心。她口头应承了,到时候又忘了。

我觉得母亲在吃的方面有点抠门,总捡便宜的买,便宜的吃。每次带她到外面吃席餐,只要不是外人请的,餐后的剩菜剩饭,她都要打包带回去。我们怕她老吃剩饭剩菜,不健康。告诉她,打包回来的菜,再好也只许吃一餐,然后处理掉。母亲开始不听,一次的确吃坏肚子了,她才不太情愿地把这个习惯改掉了。知道母亲异常惜物,我们每次给她送的点心和糖果之类的,都是限着量给的,就是怕她一次吃不完,又舍不得扔掉。

母亲的节俭,甚至是抠门,全是对她自己的。对亲戚、外人不这样,反而出手便阔绰大方。送人情,动辄千儿八百的。母亲说,她现在有钱了。她同我算了笔账,她的养老金日常用于自己吃饭的,每个月就300来块,而送出去的都在1000块以上。我们知道,她说的所谓的“有钱”,与真的有钱人的“有钱”是两码事,这只是相对于她的日常用度而言的。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有钱”是相对于她过去没钱的日子而言的。她这辈子从农民到民办教师,后转为正式编制老师,一直都没有钱,为维持生活,总是扯东补西地靠借钱过日子。她现在说的“有钱”,完全是她个人对钱财的观念和认识。那刚刚够她过日子的退休金,对她来说,就算是“有钱”了。“有钱”那是她的知足感,她在钱这方面没有欲壑,期望的杯盏,很小,也很浅,一点点就满足了。这是在物质短缺的时代,穷出来、苦出来的。

现在,她送人情,老的送,小的也送。特别是带了小孩来看她的,她一定要打发点什么,更多的是给钱。当然,大部分人是不收她老人家的钱的,要么当面不与她对抗,先假装把钱收了,趁她不注意,再把钱悄悄塞到某个地方,等离开走远了,再打电话过来,告诉老人,钱已经放在什么地方了。她有时也借点钱给亲戚,让他们应急,借出时就没考虑要他们还的,但这些亲戚们都硬气,一有钱就还她了。她就说,还钱的人了不起。这是对她慷慨大方的最好回报。

母亲说,她一辈子,得人帮过,也被人欺过。世上人形形色色,世间事曲曲折折,她还是相信好人多,前路宽。她与人为善,教导我们也要与人为善。有一段时间,我在写点有关家乡人事的文字,每篇她都要认真看几遍,凡涉及家乡的具体人,若稍有不妥处,特别是有贬抑处,她都要我把有贬意的地方删除。她说,文章千古事,白纸黑字印在那里,千万别伤着人。对此,她往往是命令,不是商量。这是她的人情世故,也是原则。

母亲的所谓人情世故,就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别人想什么;明白自己,懂得别人;无愧于心,不亏于人;自己舒服,更让别人舒服的那种交往关系。她心中装着菩萨。

从柿子树间滤下来的阳光,落在母亲花白的头上,稍有点佝偻的背上。她在认真地吃着馄饨。我把这个画面拍了下来,发到家庭群里面。

我相信这位经过苦难,不乏精明,又懂世故的老人会轻松安然地活到100岁的。

刊于《湘江文艺》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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