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岳霖 何小平

　　沿辰溪县大洑潭村土陶基地东行四余里，沅水北岸的峰峦忽然撕开一抹青黛天光——一座山巅形似铜鼎香炉的山体兀立苍莽间，崖壁千仞险如天梯，蜿蜒山径缠若游龙，这便是沉淀着千年战事秘辛的香炉山。

　　香炉山不以巍峨称雄，却凭险峻立名，素有辰溪“小华山”之称。古人曾云“万仞炉峰一径斜”，九道拐陡峭如削，茂林丰草掩映着乱石险道，需手足并用方能攀爬。这里，丹霞映翠的灵秀、善卷朝炼的传说、唐公起义的古战场交融共生，每一寸岩土都镌刻着苍茫岁月的悠悠回响。

　　山巅的香炉庵始建于明代，经嘉靖至万历年间精雕细琢而成。一排排方整巨石砌就的两道山门巍峨高大，昔用于军事防御，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峻之势。庵前泉水清冽异常，久旱不竭；摩崖石刻“開山”“嘉靖至隆慶万曆完”的字样，虽被苔藓斑驳覆盖，却仍能从凿痕中窥见当年开山建庵、垒石筑墙的艰辛。

　　庵外神殿中，青年将军模样的唐公万福像双目怒睁，跨三趾鸡爪马，扬七尺斩魔剑，威风凛凛。这位三家塘的传奇英雄，为救万民揭竿而起，与前来围剿的官军血战三日，慷慨殉义。其悲壮故事与山下的大战坪、摇旗垴、插刀坳、马儿坡、马义湾、跃马入潭沉剑处等古战场遗址一一印证，为这片灵秀山水注入了铁血丹心的厚重底蕴，引得后人接踵凭吊。

　　插刀坳坐落于香炉山南麓，恰是九道拐与山外通道的咽喉交汇处。传说朝廷大军进山围剿时，唐万福率众于此，插刀以待，掷杯发誓：“死就死，和辣子，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他持丈八青龙刀立马坳口，手捋长须，怒目圆睁，豪气干云，宛如长坂坡张翼德再世。周遭几园竹子化身万千义军排列成阵，刀枪如林，只待一声鼓旗号令，随即奋勇杀敌。如今，唐万福立马持刀之处名曰马儿坡，插刀之地的岩石上仍留有深尺许、拳头粗的石眼。

　　从插刀坳往东翻越一座岭，便至大战坪——一片藏于山坳间的开阔平地，方圆数百亩，四周峰峦环抱如天然营垒，正是唐万福与官军血战三日的主战场。当年，大战坪上旌旗蔽日，呐喊声震彻云霄，刀剑相击的铿锵、战马嘶鸣的悲怆、兵士冲杀的壮烈交织一处，染红了满地野草，浸透了每寸土地。一次山洪过后，大战坪曾露出“万人坑”遗迹，累累白骨与锈蚀的箭头、残破的甲片混杂其间，无声诉说着当年杀戮的惨烈。

　　摇旗垴位于大战坪西侧的制高点，顶部平坦可容数十人伫立，视野开阔无遮，能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唐万福曾在此设立中军帐，将士手持绣着“唐”字的红旗，指挥义军东冲西杀。每当战局胶着、双方僵持不下之时，他便亲自登垴摇旗指挥，大呼“唐万福在此，谁敢一战！”彼时战鼓轰响如雷，红旗翻飞如炬，义兵士气如虹，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如今，摇旗垴上仍有几块巨石排列如阵，站在垴上远眺，滚滚沅江西逝水，大战坪满地红黄草木随风摇曳，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红旗招展、万马奔腾的壮阔景象，听见那震天动地的厮杀声在山间久久回荡。

　　跃马入潭沉剑处位于香炉山南麓的沅水岸边马义湾，奔流不息的沅江水在此湾回旋停歇，岸边悬崖直插江中，形成一道深不可测的天然深潭。据说，唐万福在大战坪血战至最后一刻，头颅三次被砍落，前两次均被其母接起复位，接好后他又返回战场，拼死搏杀。第三次头颅被砍后，母亲望着遍野尸骸，手抚着他的断头血脸，失声恸哭：“儿啊，莫打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先死管起算了，下辈子投胎，再报此仇！”转眼间，他提着自己的头颅翻身上马，朝着沅江方向疾驰而去。

　　奔至马义湾悬崖处，面对将他团团围住的官军，身中数箭、血染战袍的唐万福依依不舍解下携带多年的佩剑，拔剑凝顾，寒光闪耀间，毅然将其掷向深潭，剑入水时激起丈余高浪花。此刻，那匹随他征战四方的爱马，似通人意，双目垂泪，扬蹄长嘶，驮着主人义无反顾跃入江中，陪伴他共赴黄泉。只见潭水瞬间翻涌如沸，白浪滔天，顷刻后虽恢复平静，却再也寻不到英雄与战马的踪迹，惟留下义马跃潭的千古声名。

　　如今，马义湾潭边岩石上仍有一道清晰的马蹄印，相传便是唐万福舍身取义、跃马入潭时所留。当地渔民说，每逢月圆之夜，泛舟潭上还能望见江底隐隐有剑光闪烁，那是英雄的佩剑仍在默默守护着这片他曾誓死捍卫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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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