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永流传|刘怀彧其人其诗

陈惠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12 12:33:40

文/陈惠芳

朋友三四聚会,总有老乡当着我的面说:“我们流沙河出了个大诗人。”我十有八九要纠正这一说法:“不!流沙河还出了个大诗人,叫刘怀彧。”他们一个一个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很惊讶的样子。惊什么讶?刘怀彧就是大诗人。这个“大”就是大境界。

流沙河有个罘罳峰。当地人叫“猴子峰”。我从1岁叫到51岁。52岁那年,有人告诉我“猴子峰”叫罘罳峰。我们的大诗人刘怀彧,就在猴子峰脚下。从那里出发,经宁乡,走到了长沙。从那里出发,经课本,走进了诗歌。

印象中,刘怀彧是一个“病壳子”。这一点,与我小时候一样。我生下来是一个四斤八两的“老鼠子”,奄奄一息。在我满三天、快要逝世的时候,是一个老中医用土方子救了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后福之一就是,老乡见了老乡,大诗人见了大诗人。

当年,听说宁乡有个写诗的,叫“刘怀彧”,我就赶过去看他,交流心得。心得来不及交流成,先交流了病情。他在一所学校教书。一个人民教师,一个未来的大诗人,病得面黄肌瘦。我为他心疼,更为诗歌心疼。我心疼地说:“先养病,再写诗。”

刘怀彧创造了奇迹。他养好了病,也养好了诗歌。从学校到县委大院,再到市委大院,刘怀彧带着他的诗歌一路高升。

刘怀彧到了长沙,没有单独告诉我。他的行踪是“群体性事件”。一次老乡聚会中,我才知道。后来,我狠狠批评了他“忘了老朋友”。他解释说:“身体还是不太好,主要是喝不得酒。”哦!是选择性遗忘。身体忘了,人没忘。

但我一直没有忘了他。看不见人,看诗总可以吧?!刘怀彧的诗歌,是从胞衣地抓出血与肉,糅合着人间苦难炼出来的。故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好像是重新长过,覆盖在他心里。这跟他的病痛有关。

我十分佩服刘怀彧的坚忍。他对诗歌的热爱,就是对生命的热爱。那些无病呻吟的诗人,在他面前,除了汗颜,还能做什么?新乡土诗派有自己的主张,新乡土诗人更要有自己的风骨。百折不挠,坚持到底。人要活成人样,诗人要活成诗人样。

刘怀彧十分低调,不光是身体原因。他的诗歌随着他的性情,呈现“内敛”的特质。他的诗歌不能说没有锋芒,而是刀刃回收之后,经过心灵的再一次淬火,转向迸发出人性的光辉。品赏他的诗歌,绝不能走马观花,而要驻足凝视,像打量古董一样聚精会神。我的诗歌有一些赝品,但他没有。

叹为观止的是,刘怀彧的散文跟他的诗歌一样出彩。读他的散文,像读诗歌。我回到流沙河,常常遥望罘罳峰。虽然不是每次都想起山脚下的刘怀彧,但想到一次,就会扪心自问:为什么刘怀彧的诗歌写得这么好呢?我也在罘罳峰脚下的林山寺(宁乡七中)读过半年书,我也是沿着草冲河顺流逆流过。

“清明节堵在路上的

不只有我们

骂骂咧咧的也不只有我们

慢点就慢点吧

比之躺在山里的先人

这一路上 终归还有

桃花杏花油菜花

有午炊时分

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

让我慢慢地进入刘怀彧的诗歌,慢慢地随着他的诗歌流淌。《慢点就慢点》是他的代表性作品。诗人从容不迫的口吻,让我震惊。这是一个参悟人生极深的智者。慢节奏却加快了我的心跳。

《大风里》鼓荡着风声与呐喊。这些交织的声音,忽远忽近,熟悉而陌生。“我们都在大风里/一代人/喊着另一代人”。《阴影》不同凡响,举重若轻。“凡有阴影的物事/都有超负荷的阳光”。诗歌中也有深刻的辩证法。《鸡群》显得鹤立鸡群,更显示了诗人的根底。“寂寞 悠闲/作为田园的隐者/鸡群 眼高嘴低”。

《向阳的山坡》让我会心地一笑。“我家秃头的叔叔/在春风里梳头”。诗人眼中的叔叔,是多么的潇洒,多么的惬意。而《亲戚》的新奇比喻,浓缩了生活的酸甜苦辣。“亲戚们常来常往/家园宽敞而明亮”。这样的家园,不就是新乡土诗派塑造的精神家园吗?

“父亲手中的绳子

长长地伸到池塘里

饮水去了”

《冬日》里,搓着草绳的父亲在搓着阳光。让我忆起我已逝的父亲,在冬日阳光下翻阅过时的报纸。那些发黄的字句,像麻雀一样跳跃。“每个地名都是一个泉眼”(《大荷叶》》)。每一个父亲都是一座高峰。

“罘罳峰望北峰仙女峰

峰与峰围成的田畴上

这里有我的姑妈

那里有我的表叔

峰与峰都是亲戚”

是啊!《每座山上都住着神仙》。人,物,一切生灵,都是神仙。罘罳峰脚下的诗人,有了仙气。

宁乡花猪是国宝。宁乡花猪是流沙河猪,更是草冲猪。“宁乡人会读书,会养猪。”耳熟能详。完全可以加一句“会写诗”。

在四羊方尊的故乡,在花猪的故乡,诗歌也可以流传。当更老的时候,我会在流沙河的中游,遥望草冲河上游的刘怀彧。

2026年3月17日于长沙德润园


刘怀彧的诗

慢点就慢点

清明节堵在路上的

不只有我们

骂骂咧咧的也不只有我们

慢点就慢点吧

比之躺在山里的先人

这一路上 终归还有

桃花杏花油菜花

有午炊时分

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

那拖长了的声音

就像带着一罐蜜糖


大风里

大儿子羸弱的身体

小儿子脚上的旧伤

大女儿得罪人的工作

小女儿爱折腾的性格

横直有各种不省心

瘦弱的母亲

常常独自叹息

比如此刻

我们上山

去看祖墓

那满头白发

还在远远地叮嘱什么

风太大

根本无法听清

我们都在大风里

一代人

喊着另一代人


阴影

此刻有大面积阴影

阔绰的屋檐

高大的树木

婆娑的藤蔓

家禽和畜类

都有鲜活的阴影

芭蕉叶的阴影

房子那么大

墨汁一样浓

鸟雀飞过好远

阴影还在

轻盈地

跃动

凡有阴影的物事

都有超负荷的阳光

灵动而深刻

此刻坐在池塘边

黄色的蝴蝶

捉住黄色的菊花

而我仿佛就是

另一个人的阴影

内心的安宁

海一样

泛着蓝光


鸡群

寂寞 悠闲

作为田园的隐者

鸡群 眼高嘴低

它们将整个世界啄啄

偏头思索 主意已定

漠视身后的谷堆

乐于在禾蔸间

殷勤引颈

是谁朝田野喊叫一声

那群黄鸡中的 一只白鸡

嗖地

飞过四条田埂


向阳的山坡

向阳的山坡

细雨和青草

牛羊高声歌唱

我家秃头的叔叔

在春风里梳头

向阳的山坡

太阳和月亮

一对勤勉的女子

翻晒和平 酝酿爱情

门前一把 暖暖的椅

耐坐的阿婆

突然 起身张望


亲戚

所谓亲戚

就是一根藤上的瓜

忙时被蛙鼓覆盖

闲时把篱门打开

所谓亲戚

就是荒月里共着的饭碗

丰年并放着的酒杯

是舒展的道路和手臂

一首歌的数处婉转

亲戚们常来常往

家园宽敞而明亮


冬日

父亲在搓着草绳

一些问路的人

坐一坐 就走了

草绳上结着 满满的阳光

像一根春藤 盛开花朵

(那草多香呵)

远远的路上

那个问路的人 又在问路

父亲手中的绳子

长长地伸到池塘里

饮水去了

长长的饮水的绳

在阳光下扭动

像相爱的人

满地打滚


大荷叶

山那边来的表老弟

把山里的大雨带过来了

同时还带来黄瓜、苦瓜、丝瓜

还有红薯叶、鱼腥草、马齿苋

四根肥藕,三柄莲蓬

都沾着水珠

表老弟顶着一支大荷叶

嗬嗬嗬地走了

来不及喊住

就消失在雨中

真真可惜了

如果不是下雨

那支大荷叶,他原本

也是要送我的


每座山上都住着神仙

罘罳峰望北峰仙女峰

峰与峰围成的田畴上

这里有我的姑妈

那里有我的表叔

峰与峰都是亲戚

大沩山芙蓉山回龙山

山与山牵出的河流

这里的瓜甜了

那里的果熟了

山与山共享芬芳

每座山峰都有各自的脾性

都住着各自的神仙菩萨

他们白天打坐云端

晚间习惯于到人世的路上走走

有时是突然止住咳嗽的祖父

有时是菜花一样芬芳的姑娘

有时仅仅是模糊的路人

吹着口哨,陪你走过

一个心慌的山坳

【简介】刘怀彧,湖南宁乡人,业余习字者,曾用笔名火隐、浅水、天净沙等。1980年代开始诗歌创作,先后在《诗刊》《星星》《绿风》《诗歌月刊》《中国校园文学》《红岩》《芙蓉》《湖南文学》《西藏文学》等公开报刊发表诗歌1000余件,出版《一篮春水》《一叠欠条》《习诗笔记》《叶上有字》《大地零食》《朋友三四》《生命的重量》等诗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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