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停且忘且随风——初夏,与时间和解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12 11:01:48


/张毅龙


黄昏的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窗前的竹丛上。竹影清清淡淡地摇着,像谁用淡墨在窗纸上点染了一幅小景。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去,鸟儿们倒先喧闹起来了,成双成对地叫着,好像在争抢这一天里最后的一点好时光。

这样的傍晚,总会让人想起朱淑真的那句:“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原来八百年前的某个初夏,也有人站在窗前,看着同样的竹影,听着同样的鸟鸣,心里浮起同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不是愁,也不是喜,只是季节流转时,身体比心更先一步感知到了什么——像皮肤触到了暖风,像鼻尖闻到了草木生发的气息。

收拾旧物时,翻出一张泛黄的车票。目的地早已模糊,只剩日期还倔强地印在那里。我怔怔看了许久,竟想不起那次行程是为见谁,又为何而去。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奔赴,原来也会在某一天,轻描淡写地成为记不清的往事。你笑了笑,把车票放回去——不是丢弃,只是觉得,记不清也没关系了。

海棠早谢了,花瓣落在土里,大概已经化成了泥。柳絮也飞尽了,不再像春天那样漫天漫地地惹人烦。白天一天比一天长,午后总有些困——不是夜里没睡好的那种困,是整个人松下来、懒下来的那种困。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可以不做,就这么发着呆,看光影一寸一寸地挪,也是好的。这种懒,像是初夏递过来的一把椅子,说:坐会儿吧,不用急着赶路。

人生本就是一场边走边释怀的旅途。我们背起行囊,装着欢喜,也装着眼泪;装着相遇,也装着离散。走着走着,肩上的东西重了,便要学会一件件卸下——不是丢弃,是安放。得失聚散,从来都是常态,只是我们常常不肯放过自己,非要在没有答案的问题上辗转千百回,才肯承认: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程。承认的那一刻,心里反而轻了。

这让我想起陆游的诗:“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一个一生忧国忧民、满脑子铁马冰河的人,竟也能写出这样安宁的句子。大概初夏就是有这样的力量——它让你停下来,让你看见落花成尘不是终结,布谷催耕也不是催促,只是天地间最自然的秩序。陆游走在桑麻遍野的路上,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太平人”,那五个字里有欣慰,有叹息,也有几分说不出的珍惜。我们这些活在太平日子里的人,倒常常忘了这一点。忘了也没什么,初夏会替我们记起来。

晚风会吹散遗憾的。你看那些在夜里翻来覆去的心事,到了清晨,总会被窗外的光抚平一些。岁月不言不语,却最懂得如何治愈——它不会替你抹去伤痕,但它会让你慢慢明白,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后来都成了你脚下的路。所有委屈与不甘,终会在时间的河里沉淀,化作河床上安静的沙,不再硌得人生疼。

司马光写初夏,写的是心。“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雨过天晴,南山如洗,柳絮不再乱飞,葵花朝着太阳倾斜。从飘忽不定到沉稳笃定,这是一个人慢慢找到方向的过程。我总觉得,人在初夏会变得格外清明。春天的繁花太迷眼,到了夏天,该落的落了,该定的定了,就像雨后的天空,干干净净的,一眼能望到南山。

我不再逼自己必须忘记什么,也不再追问“为什么”。慢慢和过去握手言和,接纳那个曾经笨拙的、不够好的自己,接纳那些没有结果的奔赴和没有回音的等待。日子缓缓而行,不必追赶什么——美好总会在半路相逢,也许是一个寻常的黄昏,也许是一碗温热的粥,也许只是某天醒来,忽然觉得心里轻了许多。

苏轼笔下的初夏是另一番光景:“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雨后的荷叶翻动,石榴花开得像要烧起来,有人在玉盆里拨弄清泉,水珠碎了又圆。这五个字真好——碎了还能圆,散了还能聚,这不就是日子么?初夏就是有这样的信心,觉得一切都可以重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世间万般遗憾,本就是寻常。月亮有圆缺,人心有远近,不是所有的故事都需要一个结局,也不是所有的告别都该悲壮。别困在回忆里反复内耗,山水自有归期,风雨自有相逢——那些困住你的,到最后都会随风渐行渐远。你只需把委屈藏进晚风里,把遗憾融进落日余晖中,好好生活,慢慢相遇。

也有人说初夏的绿荫胜过春天的繁花。王安石说得笃定:“绿阴幽草胜花时。”春天的花再热闹,终究是短暂的,落了就没了。可初夏的绿不一样,它安安静静地铺开,不需要争妍斗艳,却能从五月一直铺到秋天。人站在那样的绿里,心里是踏实的,像被什么温柔的力气托住了。

允许一切发生吧。允许有人离开,允许事与愿违,允许自己偶尔软弱。生活本就是一半烟火一半清欢,不必强求事事圆满。那些你默默扛下的心酸,终会化作成长的铠甲;那些你独自走过的夜路,终会等来黎明的光。

而杨万里写初夏的闲,写得最到家。午睡起来,梅子的酸还留在齿间,芭蕉的绿映在窗纱上,什么事都不想干,就闲闲地看着孩子们捉柳花。或者干脆连看都懒得看,只掬一捧清泉洒在芭蕉叶上,听那声音骗过小孩子的耳朵——他们以为是下雨了。这种无聊里的趣味,这种懒散里的自在,大概只有初夏才给得起。它悄悄告诉你:虚度光阴,也是一种成全。

人总要和不值得的一切告别。放下执念,不是认输,是终于懂得善待自己。轻装前行,才能遇见更好的风景。你看,落日会温柔收藏所有心事,晚风会治愈所有难过,而我们只需慢慢地、慢慢地,与世界和解,也与自己和解。

戴复古写游园,写的是快活:“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乳鸭在池塘里游,梅子黄熟的时节天气半阴半晴,一树枇杷金灿灿的,边摘边吃,吃到手指都是甜的。这哪里需要什么道理呢?初夏的好,就在这不讲道理里——它把甜直接递到你嘴边。

往事清零,爱恨随意。不恋过往,不忧未来,守好本心,安稳度日。那些突如其来的失去,那些走散了的缘分,或许都是命运的另一种馈赠——腾空了手,才能接住新的美好。

最让我动容的,是陆游晚年的那首《幽居初夏》。前半首写尽了初夏的好:槐柳阴中野径斜,水满观鹭,草深闻蛙,新笋已过,木笔初开。一切都在生长,一切都生机勃勃。可到了最后,笔锋一转:“叹息老来交旧尽,睡来谁共午瓯茶。”初夏再好,无人共赏,也是寂寥。午睡醒来,想找个人喝茶,老朋友却一个一个都走了。这种孤独,比秋天的萧瑟更深——因为天地是丰盈的,人心却是空旷的。读到这一句,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原来所有季节的美好里,都藏着一句“要是你在就好了”。

人生短短数十载,别被烦恼束缚了脚步。心放宽一点,烦恼自然就少一点;释怀了当下,方能安稳度日。往后余生,只取悦自己,不负岁月——平安喜乐,便是这世间最圆满的圆满。

而当你终于放下一切回头望时,会发现那些曾经以为走不出的日子,都已开成了来路上的花。

天色暗下来了。鸟儿不叫了,竹影融进了夜色里。风里带着一点点暖,一点点草木的气息。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也做了些什么,也什么都没做。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明天又是长长的一天,够你去消磨,够你去虚度,够你在午后的困意里,心甘情愿地交出所有的警觉,随季节一起,沉入这慵倦的、温吞的、刚刚开始的夏天里。

这大概就是初夏真正的滋味了,也是与时间和解之后真正的滋味。它不是热烈的,不是萧瑟的,它介于两者之间,带着一种淡淡的倦,一种慵懒的暖,一种既有期待又无所谓的状态。你可以像朱淑真那样慵懒,可以像陆游那样感慨,可以像苏轼那样工笔细描,也可以像杨万里那样没心没肺地闲散——都对的。都是初夏给的自由,也都是时光给的慈悲。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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