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乡土的溪上美术馆,如何叩动当代人的心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12 10:46:39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记者 廖声田 卓萌 刘蓉

初夏时节,走进位于澧县甘溪滩镇的溪上美术馆,草木葱茏。院子里的老物件与植物挤挤挨挨——就像刚刚过去的“五一”假期,人头攒动,令人眼花缭乱。

5天,6000人从全国各地驱车而来,钻入湘北这片山谷,涌进这个小小的院落。城市化高歌猛进的今天,人们为何反向奔赴深山?一个生长于乡土的民间博物馆,凭什么承载乡愁,担负起乡村文化振兴的使命?

隐于山野间的溪上美术馆​。

寻根:一方安放乡愁的精神家园

溪上美术馆,由雷鸣和弟弟雷亮、弟媳秦香耗时近20建造而成一家人放弃北京的生意和工作、卖掉房产,在老家祖宅基础上,建成占地10余亩的溪上美术。馆藏傩面具、湖湘木雕、民俗绘画、传统生活仪式性器物上万件

这样一座瑰丽奇观,为什么偏偏在湘北的山谷里生长,层层叠叠,盘根错节?

雷鸣说,这不是偶然。“文化不会空穴来风,它从生活中来,有很深的背景。

澧县这片土地,六千年前便诞生了中国最早的城市——城头山,埋下了农耕文明的根。不过百余公里外,便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千百年来一直是田园理想生活的代名词。溪上美术馆正是在这“有文化传承的地方”,自然生发的一次文化回响。

作为院子总设计师的雷鸣生于1978年小时候,甘溪滩就是他的整个世界。“破四旧”时期被打碎的那些仪式与信仰,在改革开放后的乡间迅速复活。“还傩愿、度亡法事等民俗仪式,一夜之间就兴盛起来。”雷鸣回忆,那时节,村里请戏、跳傩、做法事,锣鼓喧天。他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那些色彩、声响、造型,一点一点刻进脑海。

“我们这方水土远离城市,乡土文化先造就了我,我们受到文化的感召,才造出溪上这样的‘庞然大物’。”雷鸣说。

溪上美术馆一角​。

雷鸣追寻的,从来不只是物件、仪式或建筑本身,而是童年初识世界时那份最初的震惊与美。

这份审美,随着雷鸣的行走不断丰厚。读大学时,他跟随老师到湘西、贵州、广西等地写生,迷上了苗寨的吊脚楼;后来在中央美院进修,又在实地考察中被山西的古建筑、浙江的古村落深深震撼。所有传统营造的智慧——榫卯、天井、廊桥、飞檐——全部“活”在了他的脑子里。“我把它们都揉进了溪上,”他说,“保留一种传统的古典的味道。

馆前建有几座风雨桥,并非为了附庸风雅,而是因为镇上曾经有一座明洪武年间的老桥,雷鸣想让那段记忆重新鲜活起来。有人嫌雷鸣的院子太密太杂,他解释:“我们这个地方古称荆州,‘荆’就是荆棘丛生的意思。夏天草木疯长,我的院子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童年开始积累的审美冲动,贯穿了雷鸣后来所有的选择与建造实践,最终长成了溪上——一个让现代人可以安放乡愁的精神家园。

溪上春景​。

活化为黎民立传 一部立体的民间文化史

走进溪上美术馆,你会发现这里的收藏包罗万象,不拘一格

展厅里,有表情夸张的傩面具、端正静坐的神像转身再看,墙角倚着几根扁担,廊下挂着竹编簸箕,形形色色的坛子里养着铜钱草。“神圣”的仪式用具,“过日子”的家伙什儿一股脑塞进院子。

有人不解:论年,溪上大多数收藏也就一两百年,比不上省博的素纱襌衣、帛画、方鼎那般古老、那般“重磅”。这些寻常百姓家的旧物,究竟有什么价值?

湖南省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孙文辉一语道破:“几千年来,精英文化、经典文化占据了上层建筑的全部领域,致使孕育了精英与经典的民间文化不占有相应地位。随着农耕文明的急剧消失,当人们面对迅速消失的文明扼腕叹息、后悔莫及之时,突然发现溪上美术馆等私家收藏馆,居然抢救了几代人生产生活的器物!”

溪上的收藏,不是“国之重器”,而是“民之骨血”。它用实物记录了湖湘先人劳动与生活的模样他们用什么工具耕田,用什么器皿吃饭,在哪个神面前磕头……孙文辉说,溪上为我们留下了一部立体的湖南民间文化史。这恰恰是对官方博物馆收藏的珍贵补充

雷鸣自己说得更朴拙,也更动人:“我们这个民族是靠农耕文化、靠大众的生活撑起来的。你走进溪上,看到老祖宗的底层文化原来这么辉煌、这么有仪式感、这么美好,你就知道——我们每一个普通人,活在这世上,也可以过很美好的生活,也可以过得很讲究、很美。”

溪上跟一般民间博物馆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不光“藏”,还“用”。

雷鸣在清洗打理收来的木雕。

那些普通的桌子板凳,没多大艺术价值,只是旧物。雷鸣把它们摆在院子回廊里,让游客坐下来喝茶、吃饭。水缸和坛子用了两百年,还在水养花——院子的氛围,全靠这些手的、带着人气和温度的旧器物营造

遇到真正精绝的好东西如一张八步床一架老碗柜,雕工繁复,藏着古人的汗水与巧思,雷鸣就把它们请进展厅,重点保护。该用的用,该供的供

文化“活着”的状态,让溪上有了无可替代的亲近感。

它不是横店或某个人造古镇搭个“古代”的壳子给看。溪上的每一处,按照古典生活的真实逻辑生长秦香带着一大家子在院中劳作,春天在老簸箕里剥笋,夏天看水缸里的荷花冒尖,秋天拿竹竿打桂花酿酒,冬天往房梁上挂腊肉。用的是老物件,过的是知时令、有节度的生活

老人走进来,觉得眼熟,像回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家。年轻人走进来,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原来我们的老祖宗,曾经活得这么讲究,这么体面。

守魂:一个“痴人”与他的精神道场

溪上美术馆馆长、设计者雷鸣​。

溪上的走红,不因为那些器物,更因为院中鲜活的人们。许多人驱车千里赶来,除了看展陈,还带着一个心愿:见见溪上的“始作俑者”雷鸣。

5月9日,记者随雷鸣在馆中走一遭。他出口成章,典故解读信手拈来,不一会儿就被游客团团围住。

传统生活仪式性展厅,一张八步床,一块雕花床楣板,他滔滔不绝这张刷黑漆的是张家界的八步床镂空技法为主,承接的楚风更重,主导的是两千多年前楚国的审美精神;常德桃源一带则刷红漆,承载的是明清以后沿水陆而来的江浙审美,更大众。”旁人眼里差不多的老床,他讲得头头是道

走到湖湘木雕展陈区,雷鸣随手拿起几块雕花板。一对板子上有两头鹿并肩而行,他笑:“这是老婆爱老公,老公爱老婆。”另一张上有一大一小两头狮子,他道:这是爸爸爱儿子。引得旁人哈哈大笑,又指着那些细密刻痕说,古人喜用意象,实际表达的东西非常淳朴。

传统文化的浸润,给了雷鸣解读民间文化的语感。长期的古典绘画研究与收藏,让他掌握了一套与古人对话的“词典”和密码。他不但能读出老物件时代,还能洞见藏在物件里的心意。

有网友因此叫他“雷大神”。从重庆专程来拜访的花鸟画家韦光辉说得更透:“‘神人’的底色,不过是一个‘痴’字。你看,他对传统文化痴迷到把娶老婆这件事都搞忘了。名和利裹挟不了他,他要的是心灵的干净,灵魂的高度。”

雷鸣自己不认这个“神”字。他照旧穿着包了浆的衣服,和母亲田大妈插科打诨对着“大管家”秦香撒泼打滚。他把自己说成民间文化的“鬼使神差”,呜哩哇啦地自嘲是“告花子”“捡垃圾的人”。拉他合影,他扮鬼脸。有人把他当偶像,他还要生气特别不喜欢偶像。

“你们不要来看我,要来看看这方水土上,老百姓曾经过得多有诗意——吃穿用度多么讲究,天人合一,顺应自然。不像我们现在这么草率、粗糙、这么心急。”雷鸣说。

傩面具​。

雷鸣和溪上早已长在了一起。雷鸣的痴,变成了溪上的细密;雷鸣的真,变成了溪上的鲜活;雷鸣看不惯现代生活的草率,溪上便处处是讲究。反过来,溪上的每一根梁柱、每一雕花,又把雷鸣脑子里那个“古典中国”一凿一斧地凿进了现实。

流量偶像频繁坍塌、精致人设千篇一律,人们早已疲惫。一个守着老物件、说着“疯话”、试图替祖先传话的雷鸣就这样闯入大家的视野,带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粗粝、真实与执着于是,众人翻山越岭而来,只为看一眼雷鸣,看一眼溪上。他们又何尝不是被文化感召、被信仰感召的人呢?

责编:卓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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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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