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萍

走进郴州永兴板梁古村，第一感觉很是震撼，在一个崇文重农的国度，本应以耕读为根本的传统村落，居然如此尚武而重商！

板梁建村可追溯至六百多年前的宋末元初。当时朝代更迭，动乱四起，战火频仍，建村始祖刘子芳躲避战乱流落至板梁村，看中此地风水，在此安家立业，繁衍生息，形成湘南典型的宗族聚落。

刘子芳是汉高祖刘邦之弟、楚王刘交的后裔。刘交在刘邦起义后追随其南北征战，功勋卓著，封文信君，可以说是汉王朝缔造者之一。其后裔人才辈出，西汉文学家刘向、刘歆父子，南朝宋武帝刘裕，是刘氏家族中繁衍昌盛的重要支系。刘子芳这一支，在迁移到板梁之前，并无史料记载，想必是家道中落，泯然于山野了。可终究是皇室后裔，宗室渊源依然存在，虽然板梁古村现存建筑多为明清时期遗存，宗室文化传承有迹可循：进出村庄的三孔九板的石板桥自古就名接龙桥，村内最古老的建筑为龙泉神庙，村人现在仍在沿用的二口古井叫双龙泉。其实，自汉代起，龙的使用逐渐向皇室集中，到明清发展至极致，龙的形象、使用场景被严格制度化，形成了一套 “龙即帝王” 的文化体系，普通人禁用。一个偏远的村庄，三处村人最重要的活动场所直接与龙关联，其中隐喻的宗族的历史脉络呼之欲出。

也许是先祖“马上得天下”的渊源，尚武精神深植在了血脉之中，更大的可能是历经动乱，是保家护院的现实需求，板梁村里习武成风，还建有军事防御设施——箭楼。这一古村落中罕见的军事遗存，历经六百年风雨至今保存完好。箭楼位于古村正南方，为砖石木结构，基座采用花岗岩条石砌筑，墙体以青砖错缝垒砌，厚度达 1.2 米，坚固异常，高度达10米，在当时可谓巍峨。与箭楼这一军事设施配套，村内的闸子门、封火墙关键时刻也能抵御外敌，共同组成多层次的防御屏障。

由箭楼这类军事设施及村中现存多处的演武场，不难推断当时习武盛况。更能推演的依据，是村中的杰出人物多与军事与武功关联。与大多传统村落“读而优则仕”情况不一样，板梁一个村，明清时期就培养了11名进士、49名贡生，至今还有事迹流传，多是因军功获重用的英杰。你若是到板梁，村里老人不须询问，自会如数家珍般对你娓娓道来：刘昌松，清代四品蓝翎通判；刘参，黄埔军校第四期学员，开国大将黄克诚的同学，曾参与北伐战争，抗日战争期间任游击司令；刘瑾，黄埔军校毕业生，抗日远征军少将，在滇缅战场屡立战功；刘龙胜，当代少将；刘重，追随孙中山的民主革命先驱，曾任国会议员、元帅府咨议和讨袁护国军参谋长，参与创建中华民国；刘承羔，早期共产党员，1928 年与黄克诚共同策划 “板梁暴动”；刘馨，北大学生，早期革命者，参与组织永兴年关暴动，与黄克诚、尹子韶等人共同建立工农革命军第一师等。在岁月静好般的雕花窗下，面对沧桑的青石古巷，古韵悠然的马头墙，听如此这般金戈铁马的传奇故事，不由让人心潮澎湃，感觉田野吹来的原本温柔的风，都铮铮然、铿铿然作金属声。

板梁古村现保存360多栋明清古建筑，1000余间连绵成片，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号称湘南第一村。刘昌悦厅、刘绍连厅、刘参厅，都是古村落里保存完整的建筑，木雕精湛，磨砖铺地。可村民们最津津乐道的还是一夜官厅，这也从另一侧面印证了古村崇尚武力的风俗。一夜官厅是曾国藩的部将刘昌松所建，刘昌松因战功发迹后，他父亲计划在宗祠旁建造宅邸时，遭族人强烈反对，矛盾激化至不可调和。他率领湘军士兵返乡，强行平整地基、调集建材，并在一夜之间完成主体框架的搭建。正门采用高于普通民居的门槛和门簪装饰，内部天井、屏风等构件整体尺度宏大，处处压周边民居一头，门楣高悬曾国藩亲题“树勋桑梓”牌匾。

“以武压服”的行事方式，在普遍以“让他三尺又何妨”精神解决邻里纷争和家族矛盾的传统和讲究谦恭礼让、以和为贵的儒家思想很有些格格不入，但在当时的板梁并没激起什么浪花，即便现今的村人说起，也是不褒不贬，一脸的云淡风轻。可仔细体会，他们眉眼间往往有难以掩饰的神往与羡慕。武力就这样以突兀的姿态却又顺理成章嵌入在古村方方面面，角角落落。

板梁还是是古商埠之地，村头现在还保存有冏然有别于一般古村建筑遗存——望夫楼，就是商贸发达的痕迹。传统村落，特别是山乡的古村，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给自足，理想的生活状态不外乎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外出足迹能及的范围很有限，有人甚至终极一生都没走出过村庄，所以修建有望夫楼的村落，极其罕见。可板梁村依托湘粤古道与板溪河的水陆交通优势，形成了涵盖金融、物流、民生等领域的商业网络，成了远近闻名的商埠之地。男人们常年在外经商，妇人在家承受不了思念之苦，常常到村头眺望，祈愿丈夫早日平安回家。这份牵挂感动了外出经商的人们，集资修建了望夫楼。并在大门两侧镌刻有“幽梦三千里，相思一望中”对联，以慰藉妻子们的相思之苦、牵挂之情。

更直接的建筑遗存，是村内现还保存着的古商业街，默默讲述着当时商业的繁华与昌盛。这在传统村落中也是寥若晨星般的存在，更为稀有的是村内还有钱庄，繁华时期，商业街上熙熙攘攘，清脆的铜钱声回荡在巷尾街头。钱庄多采用 “前店后窖” 布局，现存典型遗址如 “天地钱庄”，主体为青砖黛瓦的明清建筑，门窗安装铁条防护，厅堂地面以 “外方内圆” 的古钱币图案铺就，寓意 “方圆处世，和气生财”。钱庄地窖深达10-15 米，采用糯米灰浆砌筑，地窖内设有通风孔、排水道及防盗机关，储存数量大而安全系数高。

走进板梁，为之感叹。

尚武重商，连缀了外部精彩世界；

尚武重商，温暖了人间古今烟火。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责编：何庆辉

一审：何庆辉

二审：罗徽

三审：陈淦璋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