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12 10:28:26
文/大庸鹅耳枥
一
1996年下半年,那时庸城的迥龙路还坑坑洼洼。我在长沙电子厂的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房间里,整日看着窗外街道,为着毕业后的出路焦心。
街道破旧坚硬,一边长着粗壮的法国梧桐,另一边也长着粗壮的法国梧桐,与我灰灰的情绪一致,空气却比如今清新。
眼见得快到冬月了,我在区计委这个单位反复奔跑,骂着“说好的分配工作”政策。天渐渐冷了,有些饥寒,想去南方打工,却有些不甘。
一天,父亲从百里外的山里进城,并带来一封信,是城里一位久位谋面同学写的,告诉区里要招考公务员的消息。
我突然被这份关心所感动。
那时,城里好的人家装了电话,同学家的号码我牢牢记着。
只是,隔着无数大山和一座城市,按下这些号码的数字,我都感到情怯。
最终,同学没有亲耳听到在我内心说了很多次的两字:谢谢。
二
1997年春天,我在新桥镇当了乡干部。第一件事,就是给家人留了党政办的电话。
背井离乡、独自逛荡这么多年,想家的时候,都是写信,常觉得来回的时间长,而且老人们常常瞒着病痛和不顺,在信上总是无一例外地写着“一切都好”的话。
如果一段时间没回家看看,家人就会以母亲为代表,跑到离家二十里的乡集上给我电话,说很长时间。
为节省母亲的钱,都是我回过去。占的时间长,电话老板便不高兴。平常在乡集上一碗面也舍不得吃的母亲,总会付给别人两块钱。
我在这个镇子当包村干部,干计划生育,极为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可惜两个主头并不正大,苦了下面的人,我的境况真的不好。
偶而接到母亲专门打来的电话,我总说,工作还好,放宽心。
三
1999年农历腊月二十五,送一位女孩搭上了乡集的班车进城,她在窗户上挥手说着再见。
车开了,我返身走回二十里外的山里,鹅毛般的大雪忽然飞飞扬扬的飘洒下来,不长的时间,眼见得层次分明的天地变成银装素裏的世界,我便开始担心起来。
班车从谢家垭乡集到庸城,要经沅古坪、双溪桥、三岔三个乡镇,全长66公里,都是山道。那时没打水泥路,不过是土路上洒了些碎石罢了。
路窄,依山就势而筑,一侧大都是悬崖深渊,尤以九条岭最为险恶。上世纪建成以来,翻车事故不知吞噬了几多性命。
我老是想,今天下雪,班车不该出什么事吧?
疑疑惑惑回到家,爷爷奶奶、父亲母亲眉花眼笑地问着长短,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带女孩回家。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问题,隐隐却在忧心。
临近傍晚时,再也耐不住,便一头扎进风雪中。母亲知道我的心意,追在后面给我拿了手电。说:你到场上打电话,好好问问人家到屋了没。
我深一脚浅一脚赶到乡集上,找到一部电话,拔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里面传来一声亲切的声音。
问完平安,又说了好久的话,有些依恋地放下电话。雪下得更大了,手电下的雪线密密织着网。
天空昏黑,我的心空却如明月皎洁。
四
2000年,光缆线开始在乡村一级架牵,电话装机费开始降价,在乡集谋生的大哥一家装了电话,村里也有人装了电话。
可惜,老家登甲山组居于高山,人户不多,光缆线没有牵上去。母亲代表家人同我联系,还得跑到邻组,只不过近了很多。
爷爷奶奶垂暮之年,日思夜想孙儿,时不时要母亲同大哥、同我打电话。三弟在衡阳读大学,经常来信,也有电话联系,方便多了。
一辈子不讲多话的父亲有时对母亲讲,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这社会越来越好了。
我一直遗憾,手机信号在山里覆盖太迟。2001年、2002年爷爷奶奶过世前,一直想听到在外孙儿的声音,老人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送终是人生情感的严肃洗礼,对爷奶我都错过了,一个电话都不能到达,至今心还在疼痛。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奶奶去世的前一天,已经怀孕的妻吵着要回山里,去看两代四个老人。
据说,奶奶非常高兴,尝了孙媳带回的吃食,梳了头,洗了澡,在一把撑椅上安然睡去,从此永入苍茫。
那天,我正在区委办赶写一份材料,电话是妻傍晚到邻组一户人家打的:你回,婆过世了。
我的眼泪刷地下来了,霎那濡湿了手头上的文字。
五
后来,隨着一座座基站建设,信号再也不稀奇了,手机终于放下身段,走入寻常百姓家。
大哥在乡集上做生意,兼带着开了一家联通的店。三弟率先给父母买了部手机,家人可以随时联系。
我藉着水泥路通到村里的便利,回家的次数多些了,身后还相跟着蹦蹦跳跳的女儿。
打电话成了习惯,问父母天大的农事、身体的好坏、油盐饭菜的寡淡,叹最近村里逝去的老人,说女儿放在山里的鹅长了多大……絮絮叨叨,亲切温暖。
父亲言少,电话常是母亲接的,总是叮嘱,好好的待人,好好的工作,好好的活着。
父亲母亲坚守在山里,说是自在。我知道这仅是缘由之一,很惭愧。老人身体也垮了,疾病缠身,常年吃药,我的手机从此便不敢关机。
有年女儿生日,凌晨两点发了高烧,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完毕,电话铃骤然响起,是父亲的。
我心头骤然紧张,生怕家里出了大事。父亲却在那头自责,说是和母亲种烟忙糊涂了,才想起孙女的生日,一只鸡都没带过来,倒是我花了很多气力宽慰父亲许久。
说了一会话,父亲问:工作好?我说好。
又小心翼翼地问:两个人好?
快乐无忧、磕磕碰碰的岁月时光涌上心头,我犹豫了一下,说:好着,放心。
六
手机刚出来时,不叫手机,叫大哥大,体型壮实如一块砖头,正如其主人一般牛皮哄哄,还带点匪气。
拥有者不多,贵是其一,大多地方没信号是其二。
镇政府只有两个人有,一个是镇长,一个是一般干部。
领导拥有倒也不怪,公家的钱配的,只是高调了些,因为书记没有。
那位一般干部也有,羡煞了诸位同僚,传言其夫人善于经营。此公将大哥大别于皮带之上,吊于屁股之下,行走间左右摇摆,平添几份威势。
众人退而求其次,攒上三个月工资,添置了一千多块钱的call机。见面寒喧,便互留号码,临别之际还不忘交待一句:有事call我。
其实事是不多的,主要是图个新鲜,没事也去打个call机。常有人半夜“机”叫,匆匆去回电话,问么事,对方想了半天,才说:没事,喊你起来上厕所,莫尿床哒。
不久,有了汉显机,可以互发现在类似短信的文字,只不过有字数限制。大伙追着换机,不拥有一台就觉着遗憾。
不过,发的消息,无非是妻子要丈夫回家时,带点盐菜之类的东西。收获大的,是年轻的又不在一起的恋人,借着此种便利,可以及时互诉衷肠,而不必如往常一样,到处找座机回话。
正值“大乡大镇办大事”的撤区并乡时节,一个乡镇的干部职工几十上百人。交通不便,大多只好吃住在单位,入夜人气也极旺。
一些红男绿女借着汉显机上的文字挑逗,居然成就了几对野鸳鸯,真是意想不到。此后,一些家庭分崩离析,还有伤心人成功自杀,说来又是另外的故事。
有了体格小、资费低、信号全覆盖的手机后,才发现青春己骤然而逝。绵绵情话,曾在不倦的诉说、不结尾的文字和匆忙复机的奔走中真实存在过。只是,相对无言渐渐掺入日常生活,虽然手机功能日渐强大,但期盼的熟悉的声音真的越来越少。
好像这是一个理由充斥的时代。
不给父母电话,说忙。
不联系朋友,说不如怀念。
不接爱人电话,说听到声音有点烦。
剩下的便是辜负,辜负了如此方便快捷的电话。
七
记忆中,两位老人,一辈子有话不好好说。
娘喜指使,偏又不直说,总要拐弯抺角,后面还常捎带句话:不晓得眼睛长到哪儿的?父亲大多沉默,最多回一句:个人搞不得(自己怎不做)?娘就不依不饶。
父亲有时会急。
小时候看到大人们争闹,心里很害怕,躲到奶奶家寻求庇护。长大了也就习惯了,明白争闹不过是爹娘在沟通,虽然方式比较特别。
吵吵闹闹方长久,这句话用在爹娘身上,再恰当不过。一辈子同甘共苦,相依为命,正是爹娘活着真实的写照。
从2017年五月开始,娘大多滞于医院,父亲留守山里,仍然放不下天大的农事。
每当夜幕降临,两位老人会电话联系。娘依旧指使着父亲,牲口喂饲什么粮食,地里要栽种适令的菜蔬,哪岗哪坡的柴禾多,柑橘柚子该下树存放,唠唠叨叨,不一而足。
最后总会归结为:保重好身体,多活几年,莫像我。
父亲应答着,一连串的:亚好(还好),你安心诊病。
电话里,再也听不到熟悉的争闹。奇怪的是,我居然有些不习惯。
2021年农历冬月初七,母亲去世,便再也接不到署名为“娘”的电话。四年了,依旧不习惯,不甘心。
这时,会拨打备注为“老父”的电话,问身体好吗?父亲的回答像标准答案:亚好,放心。
八
好多年了,电话再不敢关机。先前工作上的事多些,后来是老人们多病。
2024年腊月二十四,父亲脑梗手术后,身边离不得人,于是他返乡去住,能有大哥照应着。
老人的病有时特别凶险,不开着电话便极为不安。夜深沉,手机突然振动起来,这时会很胆怯,得定下心神、鼓足勇气去接听。
好在一直没有坏信息,老人尚好,只是有些分不清早晚,就问我一句:你还好吧?我照例说:亚好(还好),你身体怎样了?
除了父亲,最想打的电话,是给在长沙工作的丫头。想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东问西,又怕被视为“罗里吧嗦”。好在有微信,发发文字和图片也挺好。
有时那种内心契合的人,电话一般不多。但如果说上了话,往往便挂不下来。说的多,过后又记不住说了些什么,却又如沐春风,相信生活有多美好。
经常联系的是玩伴,谋划着吃喝玩乐。吃顿原味的饭菜,总想起少年时妈妈的厨房。或觅得一处有故事的村子,三五个人在当中行走,如乱窜的麻雀,脱略行迹,露些丑态,在留守村庄的众人轰笑声中扬长而去。
“三缺一”的电话最急,总问:到哪儿哒?摸螺蛳壳啵(庸城方言,形容慢吞吞)。一叠声应答:快哒快哒,你要真急,早就做了嗲嗲。
不常联系的同学电话突然响起,一般只有两类:或儿女成家,或亲人故去,让人感叹岁月时光。
有天中午,跑了趟白阳坪,一位弟兄的父亲辞世。路途经原辰州府治平乡乡公所,坪地约有一平方公里,四面青山环绕但并不逼仄,倒有些气象。
爷爷生前说过,年轻时他被抓过壮丁,晚上在这坪上被关了一夜。后来,家族出了一挺机关枪的银元,才重新换得自由。
那时,没有电话。在奶奶看到回家的爷爷之前,不知焦虑成了哪般模样?
想想真快,爷爷奶奶都已逝去好多年了。
有时,会翻出母亲生前用过的电话号码,真想拨打过去,却总是情怯。
简介:
屈辉,出生农村,长在山野,读书走出山外,现张家界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自比大庸鹅耳枥,其为天门山独有植物,生于绝壁之上,环境恶劣,却努力求存求活。所写文字,皆关乡土田园;情所系处,无不父老乡亲。翼以一个人之乡愁,为农耕时代留帧苍凉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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