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神秘王城消失千年后,终于再次苏醒

  道中华微信公众号   2026-05-12 18:08:22

公元8世纪的一个清晨,丝绸之路中道西端的一座戍边城堡里,守城士卒如往常一样拉开沉重的门闩,城门缓缓洞开。

驼铃声由远及近,来自疏勒的商队满载货物鱼贯而入;繁忙的驿道上,身负军书的快马则向龟兹方向疾驰。守城的士兵不会知道,他每日拨动的那道门闩,会与后世的一次考古发现形成一个意义非凡的巧合

一千两百多年后,考古人员在图木舒克北境的托库孜萨来山脚下,从层层沙土中剔出了一片拇指大的陶片。洗净千年尘埃,一个阴刻的“閂”(即门闩)字赫然在目。

这块小小的陶片有着极大的意义,不仅证明发掘处是城门遗址,也说明了此地城门管理机构日常使用的是汉字,表明汉字在此地的流行。

咔嚓一声,门闩如同一把穿越时空的钥匙在转动,推开了一座被黄沙掩埋的丝路重镇——唐王城

▲唐王城遗址,王俊龙摄。(图片来源:新华社)

(一)丝路咽喉:大唐在西域的一扇门

唐王城遗址(又称托库孜萨来遗址)位于新疆图木舒克市城北约10公里处,曾是古丝绸之路中道上的重要军事要塞与商贸枢纽

唐代,此处恰处于龟兹(今库车)通往疏勒(今喀什)的交通要道。任何想要安全往来于安西都护府与疏勒之间的商队、使团、僧侣,几乎都必须从唐王城的视野范围内通过。正因为这一不可替代的“咽喉”地位,唐王城才被中央政权精心打造为军事重镇兼丝路枢纽。

▲唐王城(托库孜萨来)遗址的一处烽燧。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赵晨捷摄。(图片来源:新华社)

唐王城所在地的历史渊源远比唐王朝更为久远。据《汉书·西域传》记载,汉代此地为“尉头国”。唐时期称尉头州(又称郁头州或据史德城),唐代高僧悟空西行求法返程途经此地,在《悟空入竺记》中留下“次据瑟得城(即据史德城),使(镇守使)诠”的记录——只记“使”而不称“王”。一字之别,道破了唐王城的本质——这里是中央政权直接管辖的边镇,而非册封的藩属之地。

▲唐王城遗址是文献记载中的“据史德城”所在地。(图片来源:《新唐书·地理志》)

唐王城遗址可分为高台城、内城、外城、大外城四重城,疑似有城门11座。围绕主城,还集中分布了一批小型聚落遗址、佛寺遗址,形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遗址群。

高台城雄踞于山岩之巅,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内城和外城位于山下平地,拱卫着高台城;大外城环绕外城,墙垣随形就势。这样复杂的城防体系,在新疆唐代遗址中较为少见。它充分说明,唐王城绝非一座普通的城镇,而是中央政权精心打造的战略要地。

▲唐王城遗址沙盘,张鹏飞摄。(图片来源:兵团日报)

安史之乱后,唐王朝在西域的势力渐趋衰落。随着吐蕃切断了河西走廊,唐王朝与西域的联系被阻断。安西都护府陷落后,西域再度陷入动荡,有关唐王城的记载从此自史籍中消失,这座曾经商旅络绎、戍旗飘扬的边城,逐渐被黄沙掩埋。

(二)屯垦戍边:兴农防守两不误

“屯垦兴则西域兴,屯垦废则西域废。”唐王城之所以能成为丝路中道上西端的军事重镇,靠的还有一套运转有效的屯田体系。

在汉朝开启屯垦的基础上,唐代更是在安西都护府下设“二十屯”,形成较为完备的屯田体系,戍边军队能就地生产,实现粮秣自给,使边防力量真正扎根于这片绿洲。

▲2023年9月1日,公路右侧为图木舒克市永安湖,左侧为塔克拉玛干沙漠。赵晨捷摄。(图片来源:新华社)

清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3月,遣戍伊犁的林则徐奉旨沿着叶尔羌河古河道,循着图木舒克山踏勘南疆八城。在唐王城遗址附近遇大风,据其《乙巳日记》载,“黄尘迷目,几不见人”

彼时,唐王城的辉煌早已不再,留给林则徐的只有“风力之狂,毡庐欲拔,殊难成寝”,但一心为国的林公仍然向朝廷进言如果能够疏通渠道、引导水流,大力兴办屯田政策,让那些从事耕种的老百姓成为边境的保卫力量,那么驻守的军队就可以减少,国家的财政开支能够节省下来,而边防反而会更加稳固。

林则徐“但期绣陇成千顷”的愿望彼时未能实现,但这份屯垦兴边的情怀穿越时空,为后世兵团人“屯垦戍边”提供了精神滋养,也为理解中国汉唐时期屯垦戍边制度的具体实践提供重要实证支撑。

▲1950年春,解放军战士们在今图木舒克市草湖镇首次犁地。(图片来源:新华社)

今天,在唐王城遗址旁拔地而起的图木舒克市,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的驻地。从唐代的屯垦将士,到当代的兵团儿女,一脉相承的是守护边疆、建设家园的初心。

▲图木舒克市全景,崔显朝摄。(图片来源:新华社)

(三)多元交融:唐王城最沉静也最磅礴的呼吸

清代学者王树楠编撰《新疆图志》记载:“今城(巴楚)东北一百五十里,图木舒克九台北山有废城,樵者于土中掘得开元钱,因呼为唐王城”。当地居民在该遗址中发现有唐朝开元通宝钱币,“唐王城”因此得名

正是这些废墟之下出土的鲜活文物,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层理解唐王城的大门。

唐王城出土文物中,一尊唐代如来泥塑佛头像最为生动。它仅高14厘米,保存极为完好:双目微睁,眉清目秀,五官端庄,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如来泥塑佛头像。(图片来源:天山网)

一尊小小的佛头,承载着犍陀罗艺术的写实风格,融合了西域本土造像的庄严与中原审美的温润。三种传统在丝路中道相遇、碰撞、交融,最终凝结为这抹跨越千年的微笑

▲新疆屯垦历史博物馆藏唐代开元通宝。(图片来源:新疆屯垦历史博物馆)

如果说佛头像展现的是文明之间的横向交融,那么唐王城出土的钱币则揭示了从中央到边疆的纵向贯通。考古人员从遗址中清理出4枚开元通宝,铜锈均匀,钱文清晰,与长安出土的钱币如出一辙,且无明显流通磨损痕迹。这意味着它们可能并非普通百姓的零散货币,而是官方调运至西域的军饷储备或丝路商人留下的流通凭证。

▲唐王城遗址发掘出土并展出的乾元重宝,贺浩摄。(图片来源:新华社)

更有趣的是,唐王城还同时出土了汉代五铢钱、唐代“乾元重宝”以及喀喇汗钱币。其中“乾元重宝”格外引人注目。

公元758年,唐肃宗为填补安史之乱带来的财政缺口,下令铸造“乾元重宝”。该钱币初期以高额虚值发行,引发严重物价动荡,朝廷很快进行了调整。万里之外的唐王城出土“乾元重宝,足见大唐货币体系深入西域,中原与边疆的经济往来、人员交流十分紧密。

从五铢到开元,从乾元重宝到喀喇汗钱币,一条跨越汉唐、贯穿东西的“货币脉络”清晰浮现。不同政权、不同文化的货币在同一座城里共存流通——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说明,这座古城是各种文明往来交织的十字路口

▲唐王城遗址出土的陶罐,贺浩摄。(图片来源:光明日报)

再回到开篇那片刻着“閂”字的陶片。在新疆唐代考古中,带有明确汉字的日常生活器物相对少见。门闩不是官府的告示,不是军中的号令,它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陶片上的汉字说明,在唐王城,汉字不仅是行政工具,也已渗透到部分日常场景中

佛头、钱币、陶片——当我们把这三件文物放在一起审视时,一个共同特性浮现出来。佛头是丝路不同文明的审美交汇点,钱币是中央与边疆的制度交汇点,陶片上的汉字则是多民族共同体的文化交汇点。

它们共同证明:唐王城从来不是一座封闭的军事堡垒,而是一个开放的、流动的文明交流交融节点。它既与中原保持着紧密的制度联结与情感纽带,又与丝路沿线各种文明保持着活跃的交流互鉴

▲位于图木舒克市的新疆屯垦历史博物馆中展出的出土于唐代、位于图木舒克市附近一处佛寺遗址内的壁画残块,新华社记者 王菲摄。(图片来源:新华社)

中华文明的疆域,从来不是一道墙围起来的封闭院落,而是多元共生、兼收并蓄的生动见证——汉字的笔画可以刻在西域的陶片上,佛陀的微笑可以融入当地匠人的技法,长安的钱币可以成为丝路商旅的硬通货。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融,不是一种文明吞没另一种文明,而是如百川归海般,各方文明的涓涓细流最终汇成了我们今天的“中华”

托库孜萨来的山风依旧在吹拂,但风中传来的已不再是驼铃与战鼓,而是活着的传承、创新的发展

责编:伍梓琪

一审:伍梓琪

二审:唐亚新

三审:王为薇

来源:道中华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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