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康乐

世间草木万千，我半生走过南北山川，见过不少名地竹海。袁鹰笔下苍茫壮阔的井冈翠竹，浸染着红色革命的风骨；安徽山间，李安导演的《卧虎藏龙》里，周润发与章子怡在竹梢吊威亚比武论剑，竿竿青竹柔韧挺拔，剑影交错、竹浪翻涌，成了影史经典，让那片竹林名扬天下；益阳桃江的万亩竹海，高大葱茏，满目清幽。可看过再多别处的竹，终究都抵不过我心底扎根最深、一生眷恋难忘的——老家老屋的竹影。

年少读书时，便向往井冈竹海的浩瀚无垠，山巅竹海连绵起伏，茫茫无际，默默为革命岁月奉献担当，让人心生敬畏。后来偶遇皖南成片竹林，正是《卧虎藏龙》取景之地，李安用最质朴的吊钢丝，拍出了东方武侠的空灵诗意，那片竹林的飘逸灵秀，深深烙印心底。也曾穿行桃江竹海，高竹入云，苍翠环抱，行走其间，满目清凉。

然他乡竹海再美，皆是过客；唯有老屋竹林，浸透烟火岁月，藏着父母温情，渡我家半生艰难，刻入童年记忆，叫我此生念念不忘。

记得几十年前，老屋围墙外头本是一片空地，并无半竿青竹。不知从哪年起，零星笋芽悄然破土，借着山野雨露、故土地气，默默扎根繁衍。竹子本就生性倔强，前三年只顾向下深钻根系，往地下延展数十米，沉潜蓄力、筑牢根基，三年之后便春日拔节，数日之间直冲云天。岁岁枯荣，年年繁衍，竟从无到有，从疏到密，慢慢长成如今这片郁郁苍苍的竹林。

前些日子，我为规整老屋屋场，请挖机把屋后院内的老竹根尽数清挖，院内竹踪渐远。可围墙外的这片老竹林，依旧生机勃发，逢春便新笋竞发，竿竿青竹亭亭玉立，愈发繁茂葱翠。

世人爱竹，爱它虚心有节、坚韧不屈，爱它与中华文脉千年相依。先秦无纸，竹简载文，记事著书，“简单”二字便由此而来；竹形端直，歪斜则谓之“笨”，一字一理，皆是古人观竹悟道。苏东坡在《於潜僧绿筠轩》中写道：“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直言竹是精神风骨的寄托；王维独坐幽篁，吟出“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写尽竹的清幽隐逸；郑板桥画竹咏竹，一句“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道尽竹的刚毅不屈，又以“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将竹声与民生相连，藏着爱民的赤子之心。文人咏竹、画竹、颂竹，赋予它清高气节、家国情怀。

可于我寻常农家而言，老屋的竹林，从不是仅供赏玩的风雅景致，而是荒年里的救命粮、清贫岁月里的养家资、成全我求学之路的恩物，更盛满了母亲的慈爱、父亲的辛劳。

年少时家境清贫，粮食紧缺，青黄不接的年月，常常三餐难继。是这片竹林，默默滋养了我们一家人。那时山林竹笋多归集体所有，不能明目张胆采挖。母亲最为勤劳细心，每到春日春笋冒头、冬日冬笋藏土之时，便趁着晨昏静谧、无人察觉，独自走进竹林，小心翼翼采春笋、挖冬笋。归来之后，母亲巧手料理，鲜笋炖腊肉，鲜香入味；嫩笋熬鲜汤，清润解乏；吃不完的便切片晾晒，制成笋干，封存起来，待到荒时慢慢食用。

那些缺粮挨饿的艰难日子，是母亲一趟趟进山寻笋、精心烹制，以一筐筐竹笋撑起全家的温饱，实实在在帮我们熬过饥寒，护着我们兄妹平安长大。一筷笋香，一碗鲜汤，藏着竹林的馈赠，更藏着母亲无声的慈爱与辛劳。

日子依旧拮据之时，竹林又是家里贴补生计的依靠。父亲心灵手巧，精通篾匠绝活，砍下成材青竹，破篾拉丝，精工细作。寻常日用的竹筐、竹篮、竹椅、竹垫，样样编得结实精巧；更能匠心雕琢，以竹为料，编扎出小鸟、骏马、耕牛、瑞狮各样竹制工艺品，模样灵动逼真。父亲挑着这些竹器竹艺，赶早集、走乡串村，换些零碎钱粮，补贴家中柴米油盐，帮家里渡过一个又一个生活难关。

后来我远赴远方求学，大学学费成了家里最大的难题。那时长途贩卖被严令禁止，父亲不敢越雷池半步，便只能另寻出路。为了能多卖些钱、凑齐学费，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借着微弱的煤油灯，打磨竹器、精修竹艺，把每一件竹筐编得更紧实，把每一只竹制小摆件雕得更灵动。天刚蒙蒙亮，就挑着沉甸甸的竹制品，踩着露水，徒步十几里山路，赶周边乡镇的早集；逢年过节，集市人多，他便提前备好货品，守在集市角落，从清晨等到日暮，哪怕寒风刺骨、烈日炎炎，也不肯轻易收摊。遇到识货的人，他便耐心介绍，哪怕少赚几分，也愿意成交。就这样，父亲起早贪黑、走村串户，一分一角地积攒，把每一滴汗水都融进了手中的竹器里，靠着这一担担竹制品换来的辛苦钱，终于凑足了我的学费，亲手把我送上了走出山村、奔赴求学之路的班车。

谁能想到，挺拔参天、风骨凛然的竹子，竟属草木之科。一介草本，不攀不附，扎根故土，浑身是宝。可入餐桌解人饥寒，可成器物便民日用，可作工艺添人雅趣，更能于清贫岁月里，托举农家生计，成全少年前程。

风过老屋围墙，竹叶沙沙作响，声声都是故乡的私语，都是童年的回望。

我见过井冈竹的雄阔，赏过皖南竹的飘逸，游过桃江竹的繁盛，却唯独放不下老屋这一方竹影。它从几十年前的一片空地悄然生发，默默成林；它以春笋冬笋渡我荒年饥寒，藏着母亲的温柔慈爱；它借父亲巧手化为竹器工艺，撑起家计、成全学业。

这片老屋竹林，有岁月的清苦，有父母的温情，有救命之恩，有成长之缘。它早已不是普通的草木景致，而是刻在我生命里的乡愁，融在记忆里的温情，让我此生一世，深深依恋，永生难忘。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论文百余篇。发表了长篇小说《春风度玉关——左宗棠收复新疆全景扫描》，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被某省级出版社列入今年出版计划，六月份出版。《湖南日报》首发散文《没有父母的早年饭》获中国散文2025年会单篇散文二等奖并被《海外文摘》今年第五期转载；《湖南日报》首发散文《栀子花果金灿灿》获《海外文摘》今年第四期转载。

作者：曾康乐

责编：李玉梅

一审：李玉梅

二审：王晗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