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黔之间:辚辚驿道行|湘江副刊·潮头

    2026-05-12 07:28:13


蜈蚣关下暮山坪段悠悠水河。杨碧海 摄​

文|杨国华

风刮得很猛,似乎把一年的风都攒到了一起。迎着风,我爬上由湘入黔古驿道的最后一个隘口——蜈蚣关。

这条驿道,东起长沙,西止贵阳。兴于秦汉,至明清更臻完备。辰龙关、金斗寨、凉亭界、千丘田、溪宝瑶、蜈蚣关……几十个关隘,是这条驿道项链上遗落的珍珠粒。这些险峻的关隘,“上控云贵,下制长衡”。“南方丝绸之路”、清代的“烟银特道”就是从这条古驿道,一直延伸至南亚、东南亚等地区。

蜈蚣关,这颗撒落在社会学家费孝通笔下“楚尾黔首夜郎根”的历史遗珠,隶属于湖南最西端的新晃侗族自治县,距新晃县府(旧设羁縻晃州)20公里,是由湘入黔的最后一道关隘。这条2米宽,卵石镶嵌,依山蜿蜒盘旋,像极了蜈蚣脊背的高等级古驿道,已不闻前人策马驿道的蹄声,只有道旁遮天蔽日的古樟,还在诉说驿道的过往。

向东,远山层层递减,消失于苍茫的天际;向西,山峦座座重叠,直插云天。清风掠过,深吸一口气,我试图辨出这条古驿道,千百年前留下了怎样的古文明气息。

据《晃州厅志》载,蜈蚣关又称七盘岭,在厅东三十里。陡峭奇横,高可百仞。山腰欲断,中通一线如鸟道然。入滇黔者,蹑蹬盘躄而上,哆口坌息,始陟其颠,真有一夫当关,万人皆废之势。蜈蚣关所属地,唐贞观十五年(641年)才正式设羁縻晃州,因处晃山之西而得名。唐天宝七年(748年),七绝圣手王昌龄,因《梨花赋》而被中伤弹劾,被朝廷贬为龙标尉。“谪仙人”李白得知好友远谪荒僻之地,遂题诗抒怀以寄慰藉:“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身处异乡为异客,但清冷的月光、悠长的古道,未能磨灭这位边塞诗人的意志。被贬龙标后,王昌龄依然怀揣雅兴,唤上三五好友,携一壶春酒,踏习习凉风,随潺潺流水,在盛夏的溪流旁,推杯换盏,对酒当歌。那首《龙标野宴》尽显潇洒从容:

沅溪夏晚足凉风,春酒相携就竹丛。

莫道弦歌愁远谪,青山明月不曾空。

在夜郎境地,他为治以宽,政善民安,百姓安居;其所建的龙标书院,临江楼至今仍流传着他“遮道迄诗”“苗女听歌”“佳句退兵”的佳话。“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千古绝唱,仍镌刻在他所建、位列 “江南四大名楼”的芙蓉楼廊柱上,光华不灭。

明正德三年(1508年),一个思想家越过蜈蚣关驿道向西而去。那是因反对宦官刘瑾,被贬至贵州龙场当驿丞的明朝兵部武选司主事王阳明。

从《明史》记载可知,王阳明的父亲、礼部左侍郎王华面对刘瑾的邀约,也只能以拒绝入阁应对。王阳明一个小小的兵部武选司主事(正七品),竟然直接向武宗上书《乞宥言官去权奸以彰圣德疏》。在奏折中,他劝说武宗释放戴铣等言官,远离奸臣,广开言路。因此开罪于武宗和刘瑾,被杖责四十后,被贬为贵州修文县龙场驿驿丞。

那时,明朝科举考试范围被限定在朱熹集注的《四书》之中。到明正德年间,读书人大都是二程(程颢、程颐)、朱熹等理学的信徒,朝中官员基本都是靠程朱理学走上的仕途,家族也因程朱理学而兴旺发达。

朱熹的“格物致知”思想,主张探究事物的道理以获得知识,他认为“格物”是“致知”的前提。青年时期的王阳明也是这一思想的粉丝,在其父京师的官署,他曾搜遍朱熹的遗书研读。但两次思索朱熹的学说,皆不得其解而致病,使他对朱熹的信奉发生了根本的动摇。

翻过蜈蚣关,进入“万山丛薄,苗、僚杂居”的龙场,或许是幽幽古道沿途绮丽的风景浸润,也或许是黔地龙场的独处,他的心变得清透、晶莹、纯净。这一顿悟,“求理于心”的心学破茧而出,犹如重重迷雾中刺破苍穹的万道光芒。

叶,绿了又黄,枯了又发。茂密的茅草收复了失地,驿道一天天变窄,变短。

古道沉寂,时光不歇。当古代文人的旅程与哲思渐归尘烟,革命烽火又在雄关隘口燃起——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史诗,在这里写下过激昂悲壮的一页。

90年前,1936年的开端,为了摆脱身后数倍于己的国民党军追击,彻底解除后顾之忧,工农红军红二、六军团前敌总指挥,贺龙、任弼时、肖克、王震、关向应决定利用新晃、芷江交界处的蜈蚣关有利地形,出其不意地包围消灭敌人。站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隘口上,前敌总指挥迅速将离关隘十余里的新店坪、上坪作为此次伏击的主阵地。

1月5日至7日,悲壮的便水战役在这方圆96.8平方公里的丘陵地带展开。

位于上坪的牛屎垅,是“便水战役”的核心主战场,从1月5日下午5时开始,红六军团46团、47团、50团与敌93团、96团和赶来增援的敌63师一部血战一昼夜,双方伤亡总数达八百余人。战斗结束后,当时年仅6岁的刘正光同村里的小伙伴去战场捡子弹壳,到了牛屎垅,只见田坎里、树丛中到处都是牺牲了的红军战士,其状惨烈。“牛屎垅口一个大水坑掩埋了59人,长湾埋了25人,九组埋了30人”。周边刘家院子的耄耋老人刘家城,说起当年情形,仍难掩戚容。

在郑家垅、桂竹山一线红军与敌保安13团一部、敌95团、92团和赶来增援的敌109团激战一晚,伤亡一百多人,师参谋长金承忠、11团团长覃耀楚,代理团长朱少伯均在桂竹山壮烈牺牲。红50团在撑架坡强攻敌114团阵地,久攻不下,后在红47团增援下,才突破敌防线,占领撑架坡阵地,敌我双方各伤亡近百人……

眼前的便水红军纪念碑,选址就在当年战斗最激烈的上坪村石灰坳山坡上。方塔形,坐北朝南,由碑刻和碑身两部分组成,阳光洒在“红军烈士纪念碑”七字金色碑刻上,与远处的蜈蚣关遥相呼应,在鲜红底色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站在纪念碑前,刘家城老人手指左前方,告诉我那里是桂竹山杉木湾,那里的一处水坑集中掩埋了38位红军。其中一位红军指挥员(推测为红4师参谋长金承忠或11团团长覃耀楚),被单独掩埋在距大水坑两丈远的那棵古香樟旁。

“便水战役”是红二、六军团自长征以来打得最激烈的一场战斗,敌我双方伤亡都在千人左右。红二、六军团狠狠地打掉了敌人的嚣张气焰,成功遏制了敌人穷追的步伐,使红军大部队得以从容转移黔东。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我想起了伟人的那首词。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时间很慷慨,我继续驱车去“1950年晃州剿匪后勤连旧址”。

2024年,我曾见过一份转赠湖南省博物馆的红色革命文物:一个棕黑色的医疗包,一份通关路引,两份证明。全省倡议捐献红色革命文物时,一位校长代其爷爷捐赠的。他告诉我这些都是他爷爷当年为红军治马时的历史文物。

兹有晃城兽医姚廷芳先生于本部医治马匹返县,希沿途哨卡放行是荷

四十六师▲兵营营长王义成 政教李英杰

三▲▲

墨已淡,字难辨,但一医一马、一纸通行,早已成为晃州的红色记忆。

据《晃县剿匪》记载,后勤连隶属于47军140师419团原骑兵连,驻扎于离城40余里的波洲暮山坪,此时,骑兵连主要任务已转为后勤运输。由于当地山高林密,气候湿润潮湿,很多马颈、背部都出现了皮肤轻微肿胀、发热、疼痛、脱毛,并伴有跛行的马泥热雨斑病。如果治疗不及时,会蔓延到小腿。本地兽医姚廷芳往返波洲、县城一月有余,才控制住马泥热雨斑病。

老人离世已久,医马的细节也随时光漫漶。但通关路引那苍劲有力的笔墨,那鲜红的印章,深深地透过纸面。

骑兵连旧址在㵲水河右岸的暮山坪,距蜈蚣关仅500米。烽烟远去,旧迹无痕,营房旧址早已湮没,如今那里已是暮山坪高标准黄牛规模养殖基地。占地300亩,配套种植牧草60余公顷,有500个养殖栏位。

我们在宽敞的养殖棚里走了好几个来回,牛没有对我们的光临表示出半点兴趣。或卧,或立,它们咀嚼着青草。倒是几头初生牛犊怯怯地跑来,表示着欢迎。

一名湖南农大的专家,正在指导几名学生从一头壮硕的成年牛的牛尾上抽血。我问他是不是牛病了,他说不是的,是通过化验血液,及时掌控牛在饲养过程中的营养成分。

基地四周的山梁、沟壑,被改良成梯田。基地杨胜平经理说,低处丘陵地带种植了耐寒的黑麦草,每年可刈割4—6次,是冬季最合适的饲料来源。海拔高处,生长着为制造天然冰片提供原材料的龙脑樟。上千亩的龙脑樟下,全套种了小叶黄精。

真巧呀,想不到侗乡三宝“黄精、黄牛、龙脑”,居然齐聚蜈蚣关。

杨经理告诉我,他出栏的黄牛,先在县办企业深加工。“腊牛舌、腊牛肠、腊牛肉”主打一个“腊”;“酱牛肉、泡椒牛肉、孜然牛肉”全都做成手指宽的休闲零食。轻轻撕开小片的包装袋,裹着浓浓汁水的牛肉条,浓香顿时扑鼻而来。这些方便、快捷的休闲产品不仅畅销全国,还通过怀化陆港国际物流销往南亚、东南亚。

“哐当、哐当”一列货车从蜈蚣关下的门垅坳隧道慢慢穿过。“呼”的一声,一条银色的高铁动车巨龙早已从蜈蚣关腹地的门垅坳隧道飞奔而出,转瞬间,消失天际。

暖阳铺洒㵲水,微风过处,碎金粼粼。古驿道上辚辚车声渐远,取而代之的是高铁飞驰、铁马长鸣;黄牛安卧,樟林叠翠。

西风依旧,雄关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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